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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恨她。他想要維護一樣東西,怕公主會破壞他守護一生,引以為榮的東西?!迸崾犁f道。
裴世瑜定望,見兄長說完,走去,向著眾蓮位焚香祝禱過后,坐到一張鋪在蓮位前的地簟上。
裴世瑜跟著,慢慢坐了下去。
“虎瞳,你最恨宇文縱什么?”
“這有關嗎?”
“有關。并且,有極大的干系?!?
“阿兄你知道的!”他連提及都覺羞恥。
裴世瑛道:“可是我若告訴你,當年北遷途中,我們被宇文縱攔截,你母親那夜去見他,后來有了你,其實是她心甘情愿,而非你以為的強迫,你當如何做想?”
裴世瑜定望著兄長,突然騰地起身:“阿兄你胡言些什么?”
裴世瑛示意他坐回去。
“不是胡言,是真的。”
他眉頭微凝,似在斟酌如何開口,在片刻后,緩緩將方才所聽全部講了出來。
如眾皆知,一切的起源,起始于崇正十六年的一個普通夏天。
時年十七歲的蜀王世子宇文縱在父親的葬禮上毀冠裂裳,折箭為誓,起身叛亂。朝廷初剿不利,因宇文器焰囂張,且能征善戰(zhàn),皇帝唯恐久亂引發(fā)更大混亂,將當時還在北境的他們父親裴朔火速秘密召回長安,叫他前去游說,允諾只要宇文歸降,皇帝既往不咎。
之所以派裴朔,除去裴朔的威望為滿朝之冠外,自然也是因為宇文傾慕裴家女的事,人盡皆知。
裴家與皇家數代通婚,世代忠良,又深受皇恩,這自然也是裴朔所愿,義不容辭,遂趕去會見,將皇帝的條件說明,以自己擔保,歃血為誓,并且額外允諾,只要他效忠朝廷,裴家便將妹妹嫁他為妻。
這或許才是真正打動那個十七歲少年的條件。
就這樣,思慮一番過后,他應下了。
原本倘若如此結局,也就皆大歡喜。誰知風云驟變。
還沒多久,皇帝卻又聽信讒言,疑心再起,尤其是得知兩家后,更擔憂日后禍患,改變主意,突然下令,殺死入京的宇文縱全家。
而他們原本到來的目的,是為皇帝冊封和議婚之事。
這場殺戮之中,只有宇文縱一個人僥幸逃出?;氐绞竦?,他再發(fā)檄文,對天血誓,必將復仇,不死不休。
從勸降到受,到再叛,中間不過短短三兩月而已。
皇帝性情,好大喜功,又冕旒偽圣,在大臣前,一貫以堯舜為鞭策,標榜仁義道德。
皇帝原本的計劃,是將宇文縱也一并殺死的,如此,便無后患。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到時候,忠奸全是皇帝的一句話。
壞就壞在逃走了人。
皇帝起初擔憂宇文縱會在檄文里揭發(fā)自己出爾反爾之事,遭大臣背后非議,更嚴重的,鼎耳有缺,引發(fā)信任危機,斷絕往后其余人類似的投效之心。沒想到他只字不提,便好似從未有過裴朔勸降之事一樣,自然求之不得,因此前招降也是秘密進行,只有三方知曉,連當時的宰相胡德永也不十分清楚,便令裴朔也對此事守口如瓶。
“隨后你也知道的,朝廷鎮(zhèn)壓不下,又派父親前去平叛。父親雖心內含愧,然而皇命難違,職責所在,最后終于擊敗了他?!?
裴世瑛說到這里,神色陰郁,低道:“所謂狡兔死,走狗烹。這場大亂才平定,父親便遭人陷害,鋃鐺入獄。他在北境多年,本就身有舊傷,從前招降一事,又常郁郁在心,難以紓解,入獄后便一病不起。”
“他自知燈盡油枯,思想生平,覺唯一有所欠之人,便是那宇文縱,遂在姑母托請胡德永,得以入監(jiān)探望之時,將當年事說了出來。”
“父親對姑母說,那宇文縱非庸碌之輩,前次打敗他,也屬僥幸,他雖非忠臣孝子,但以父親和他多年交道來看,覺他倒也非真正大奸大惡之徒,猶叫父親意外的,是他當年分明是被負的一方,卻對委屈只字不提。父親以為,他應是出于對姑母的維護,這才愿意吞咽委屈,承擔世人全部罵名?!?
“父親對姑母還說,他知道姑母實際也是心系對方,倘若心意未改,允姑母自行婚配,可隨他去,改姓易名便可。”
大將軍臨死發(fā)如此話,除去成全,或也有幾分彌補之心。隨后不久,便身死獄中。
“再后來,便是咱們舉家西遷,宇文縱領兵擋道,姑母便去見他。那夜他二人到底是如何說的,是否有過爭執(zhí),除去他二人自己,旁人誰也不知。不過,姑母臨終前,曾特意告知叔祖,她是心甘情愿,并非有人迫她……”
裴世瑛微微嘆息:“姑母心中應是愛他的。只是情郎與家族之間,她選擇了裴家?!?
裴世瑜定若木雞。
裴世瑛沉默了片刻,繼續(xù)道:“到河西后不久,你來到人世,因當時我還小,族中掌事人,乃你叔祖,她便將當年父親的獄中之言轉述給他?!?
“虎瞳,你還記得那柄匕首吧。當時她是囑我保管,原本是對我說,若是有一天,兩家放下仇隙,再叫我將他交給你。原本我是有些不解的。勢同水火,無解之局,如何可能化解仇怨?!?
“直到今夜,我方知曉。今夜,你叔祖說,你姑母的意思,是希望你長大懂事后,請他擇機主持,若是合適,便將當年事全部告訴你,好叫父子血脈延續(xù),重聯昭穆?!?
裴世瑜雙目發(fā)直,終于,切齒道:“他……為何始終不說?”
“你的姑母,一生都在保護我們裴家,天王應是最懂她的人,所以,只要裴家人自己不說,他便也不對人提及,哪怕是在你的面前,也不曾為自己自辯過?!?
“你的叔祖,卻是另外一種想法。”
“對天王而言,世人眼里,他是否叛臣賊子十惡不赦之人,應當并不重要。但棄璧焚約
言而無信,對裴家而言,卻會是一個污點。”
“裴氏世胄,簪纓累葉。自開國以來,七代執(zhí)圭,五世珥貂,太廟配享之勛,凌煙圖形之將,代有其人。男兒皆血染征袍,女子多不讓須眉。更不用說,每值烽燧驚傳,老將解甲而復起,孀婦鬻釵以助邊,垂髫童子,亦知執(zhí)木劍守闕。朱雀大街之宅,門列戟二十四,非功不授;祠堂階前,碑林如陣,盡都是忠烈、武毅之謚,世人言及裴家,無不是當世表范,有廟堂策勛之榮,史冊記功之顯?!?
“你的叔祖,他從小便以此為榮,更是身體力行,不敢有違。他怎肯將父親有虧之事說出?”
“前些時日,公主也不知從哪里得知,或是知曉了些當年事的端倪,借故來此,言語里,加以試探求證,他疑心公主或已知全貌,唯恐她將事情外泄,有損你父親之名,損裴家之名,而這是他一生守護,這才下了殺心,想將她除掉,以絕后患?!?
裴世瑜面容慘白,雙目蘊淚,一雙手捏拳,指節(jié)蒼白如紙。
夜風涌入,祭燭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