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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約能看到姚爺爺仰靠在他那張藤椅里,腦袋微微歪向一邊,嘴微張著,正打瞌睡呢。
姚如意又好氣又好笑地搖搖頭。姚爺爺生她的氣,硬是起個大早躲她,結果呢?如今把自己熬困了吧!
倒是鐵包金,依舊端端正正地蹲在姚爺爺的椅子腿邊,狗臉上十分認真。但凡有抱著書進來的學子,見它這正襟危坐的模樣,都忍不住笑著彎下腰,摸摸它這個金博士的大腦門。
沒一會兒,俞九畹也打扮得極漂亮地進來了,她每日都把自己拾掇得漂漂亮亮的,鬢挽烏云,簪插瓊花,行走間環佩輕響,香氣襲人。
如今也是知行齋里一道極美麗的風景了。
不少學子都忍不住來瞧她這個美麗的大姐姐,更別提孟慶元了,他只要一休沐便會來知行齋,也煞有介事地當起了“義工”,美名其曰是怕姚爺爺忙不過來,他也能幫學子們解答解答課業。
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呀。
九畹阿姊沒有趕他,姚如意便也假作不知。
她進來后,遠遠地對姚如意招了招手,便徑直鉆進藏書的小耳房忙活了起來。姚如意為了她那樁刻書大業,可是把能抓的人都抓了壯丁,不僅是林聞安、姚爺爺、姜博士和鄒博士,連九畹阿姊都被她抓來做勘校審閱的活兒了。因此,她近來也是對著滿案的書稿,能窩在屋子里一整日。
姚如意把手里幾杯調好的乳茶遞給客人,趁著暫時沒人點單的空隙,從柜臺后轉出來。她走到壁柜前,取出一條剛漿洗過的,還帶著陽光味道的薄毯子,正要穿過天井去讀書室給姚爺爺蓋一蓋,忽然便被巷子外突如其來的鑼鼓聲嚇了一大跳。
“哐!哐哐哐!咚咚鏘!”
緊接著,噼里啪啦的爆竹聲也響了起來,知行齋里瞬間靜了一瞬,不少人立刻站了起來,緊張地要出去探看,正在這時,就見個蓬頭垢面的人影頭一個從大門外沖了進來。
在貢院外蹲守了好幾日的耿雞跑得滿頭大汗,他太過激動,一腳絆在高高的門檻上,整個人幾乎是貼地飛進來。
耿灝和其他學子們也全涌了出來,七手八腳地想扶他。
耿雞被扶起來,臉上又是汗又是灰,指著巷子外的方向,嘴巴張得老大,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嗓子眼,臉憋得通紅,半晌才擠出一個字:
“發發發發發發——”
這結巴勁兒,聽得眾人齊齊都露出了痛苦不堪的表情。有人急得直跺腳:“你快說啊!發什么?”
更有性子急的,一把抓住自己的頭發,扭頭沖著耿灝喊道:“耿大!你怎的偏偏叫他去看榜?他能說明白嗎?這這這急死我了!”
耿灝也黑了臉,抬腳就要自己沖出去看個究竟。
就在這時,耿雞狠狠咽了口唾沫,用盡全身力氣,終于把話全吼了出來:“發發發發——榜了!!”
他喘著粗氣,手指頭還直直戳向耿灝:
“灝!灝灝灝哥哥哥……中中中中中……了了了!”
耿灝那只抬起的腳,頓時被釘在半空中,難以置信地扭頭指了指自己:
“我?……我中了?……啊?”
第67章 誰中了 哥倆哭作一團。
耿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中了?
頭一日,人人都壓中的那題他最后仍未將范文回想起來,只能當從未見過這題,絞盡腦汁勉強答了。
三日考完,他一從考場里出來,周身便籠著一層“別惹我”的燥氣,看什么都不順眼,家里的花都澆死了一茬,他爹養的錦鯉也被他一日八頓地喂死了,可謂是人嫌狗厭。
家里上上下下便都知他考砸了,連他爹都瞧出來了,竟破天荒地寬慰他:下回再考也無妨,多得是考了三四回才中的。
耿灝后來緩過來了,自己也沒報什么希望。所以,他才會不在乎地叫耿雞去看榜,自己留在知行齋吃香喝辣。
結果,現在竟然說他中了!
他低頭瞅著耿雞,心里七上八下,各種紛雜的念頭都冒出來了,不禁琢磨著:這小子平日就毛手毛腳,不會是看錯名字了吧?
正嘀咕著,巷口又一陣喧嚷,是和耿雞一塊兒去的耿豬回來了。耿豬正和其他學子派去的小廝咋咋呼呼跑進了夾巷,他顯然靠譜得多了,手里攥著張紙條,還把耿灝的名次都抄錄了下來。
人未到聲先至,耿豬特別驕傲、與有榮焉、極為大聲地從巷子外頭便開始嚷嚷了:
“灝哥兒!咱是榜上最后一名!咱中了!太好了!咱最后一名!”
耿灝:“……”
這是什么值得大聲嚷嚷的事情嗎?
眼見耿豬就這么喜氣洋洋、“最后一名”“最后一名”地沖他跑過來了,耿灝老臉一紅,趕緊朝耿牛耿馬使眼色:“快!堵上他的嘴!”
自己則一扭身,假裝叫的那個灝哥兒不是他,忙躲進了雅間里。
幸好,此刻巷子里、茶樓外、街市上,早已亂成一鍋粥。所有學子都在關心自己的名次、是否上榜,幾家歡喜幾家愁,并沒人多看他一眼。
門一關,四下無人了。
耿灝臉上的筋肉這才松下來,嘴角一點點咧開,眼里放出光。其實他和耿豬想得一樣,最后一名又如何?那也是榜上有名!那也比落榜強百倍!
春闈也就是省試,其實也就兩個榜。一是甲榜,僅有三人,此三人被稱為“進士及第”,不出預料,他們仨就是日后殿試里的狀元、榜眼、探花了。
他們也將直授予翰林院編修等高級職位,無需經過后續的吏部銓試,仕途起步便高人一頭。二就是乙榜,也叫“二甲”“三甲”,統稱“同進士出身”,乙榜錄取人數便多了,自打寶元元年變法后,乙榜能錄取五六百人。
另外還有明經科,雖考中之人也被稱為明經科進士,但除了經過太醫署試的醫科學子外,一般都無法授官,僅能通過吏考為吏,那又是另一類榜了。
國子監生在其中也尤為特別,普通的地方學子需經鄉貢、由縣令推薦參加州/府試,通過后才能參加解試,來京赴考,參加省試,也就是今年的春闈。
但國子監生因為天子門生的優待,只要通過府試,便能直接以國子監試“歲考”名次為準,繞過解試,直接參加春闈。
甚至如耿灝一般“三品”以上的高官子弟,即便在國子監的歲考中名落孫山,依舊能以父輩申報來的“恩蔭”名額,下場春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