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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小石頭被幾個哥哥這么一說,更覺無事可做了。
想到這兒,他依舊沒個頭緒,只好仰面躺在百歲熱軟軟的肚皮上,耳中聽著小菘和茉莉兩人交頭接耳喁喁說著什么,他兩眼望著愈發深沉的夜色和越來越多的星子,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
不過他那點愁緒很快被一縷濃香打斷了,小石頭兩眼登時睜得溜圓。
是紅燒肉的味兒!是先前茉莉相邀,他沒趕上的紅燒肉!
太好了!今兒薛阿婆又做她拿手的紅燒肉了!
將來的事兒還是將來再想吧,他還小呢……他舔舔嘴唇又咽了咽口水,迫不及待扭頭往灶房里張望,先吃肉要緊!
尤家的灶房里,早已是熱氣蒸騰,人影在白蒙蒙的水汽中晃動。
薛阿婆是今兒的掌勺,她買了好些肥腴的五花肉,塊塊皮色光亮,早已帶皮切作大肉方子,如今正炒糖色呢。
姚如意和俞九畹,再加一個叢伯,在灶下幫襯。
明日便是春闈了,知行齋里雖還有不少學子在苦讀,姚如意卻已將知行齋里的乳茶停了,畢竟牛乳好些人吃了易致脾胃不和,還是不要在這關鍵時刻賣了,出了事兒擔當不起,莫冒險為好。
辛苦多日的叢伯終得了假,被姚如意以需幫手預備膳食為由,強邀過來,一同樂呵。
此時他正燒柴,火舌舔著鍋底,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暗暗地跳。薛阿婆說煤餅做的紅燒肉不如柴火灶的香,今兒便改燒柴了。
“如意啊,再切點蔥姜來。”薛阿婆盯著鍋,頭也不回地喊了聲。
“來啦!”
姚如意脆聲應了,去菜筐里尋來蔥姜,在砧板上細細切作碎末,便聽院門口一響,她一邊切一邊眼風掃過窗外,只見院子里踱進來幾個結伴的少年郎。姚如意瞅了兩眼,又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
是程書鈞、孟博遠和林維明幾個讀書乏了,被自家爹娘叫過來醒醒神。明兒便要下場,今兒再讀書也是徒勞,不如松快松快,吃點好的,明日才有好精神赴考。
還以為是林聞安來了呢。姚如意心里想著。
俞九畹在旁邊守著湯鍋,今兒還熬了一鍋羊蝎子湯,她今兒知曉要來尤家開伙,親自去早市上挑的。
羊蝎子就得挑帶點肉的,骨縫里嵌點肥膘的熬出來最香。買回來洗干凈泡出血水,拿厚背刀咔咔剁成段,骨茬泛白,中間骨髓如奶凍,加上兩塊脊骨,丟幾片姜和蔥段,旁的不加,涼水下鍋慢熬。待骨頭里的髓油熬出,湯頭便白了,喝起來清醇鮮美。
她一邊撇著浮沫,聞著肉香,一邊瞧著姚如意不知第幾回往院子里張望,年輕真好啊。低頭一笑,只作不知,自管自個熬湯。
薛阿婆眼不錯珠地盯著鍋里冒小泡的糖漿。炒糖色急不得,冰糖受熱漸融,待化成琥珀色的漿液,咕嘟著吐細小的金沫,便可下肉了。“滋啦滋啦”肉塊滾入鍋,白氣瞬間洶涌騰起,裹著濃烈的焦糖甜香與肉脂交融的氣息,霎時盈滿整個灶房。
叢伯不待人交代,已自己估量著抽減柴薪,讓火頭溫弱下來,免得燒焦了肉皮。薛阿婆熟練地翻炒,鍋里肉塊很快均勻滾上糖色,裹滿了醇厚濃亮的醬紅,香氣愈發勾人了。
灶火熊熊,映得灶房里的人個個面龐發燙。
俞九畹嚷熱,將灶房的窗子往上一推支起,便見窗沿處不知何時已趴著三個小腦袋外加一個毛茸茸的大狗頭。小石頭三人和立起來扒窗的百歲正在從窗縫里偷看,被發現后,齊聲怪笑奔逃。
把俞九畹逗得大笑。
窗外溜進來的晚風,悄悄拂過汗津津的后頸,終于送來一絲涼意。
姚如意也抹了一把汗,這滿屋子的肉香在熱力催逼下已經愈發醇厚霸道,她深深一吸,只覺著每一寸空氣都彌漫著沉甸甸的肉香,她抬起袖子又抓過一撮頭發聞了聞,果不其然,肉香早鉆入了她的衣衫褶皺和發絲里了。
她都快變成一塊紅燒肉了。
不過她喜歡食物的味道,甩開頭發,也就不管了。
外頭忽然一陣喧鬧,姚如意趕忙又趴到窗邊一看。
此時,院中臨時架起的土灶上,閑漢送來了三大盆的沈記烤魚,已經架在生了煤餅的土灶上了。送來已經有些涼的焦脆烤魚,重新加熱后,又很快開始滾沸,辛香熱辣的氣息與灶房里濃釅的肉香攪在一處,更香了,勾得姚如意和院中所有人的腸胃,引得大伙兒頻頻吸鼻,都饞了。
但還是沒見林聞安的人影,姚爺爺和姜博士都過來了。
窗外天色已呈深藍轉黑,繁星密密麻麻地點在天幕之上。姚如意躊躇片刻,眼珠兒轉了轉,若無其事地問叢伯:“叢伯,咱們家那位林大人怎的還不來?一會兒可要開飯了。”
叢伯果然不知先前她與林聞安之事,正用火鉗撥弄灶膛,在火星噼啪輕濺中頭也不回道:“是啊,說來怪了,二郎昨兒起便有些神思不屬。今日有驛夫送來撫州郎君的家書,他便關在屋里不許人打攪,也不知是回信還是在忙旁的。小娘子也不必管了,由他去吧,他若是不來,一會兒我盛些熱食,給他送去便是。”
姚如意長長地“哦”了一聲開始幫薛阿婆擺碗筷,轉身出去時,唇角卻還是沒忍住,抿出一彎極細極甜的弧度。
她不由想起昨日的事。
昨日自己那突如其來、石破天驚般的一問,足足將林聞安釘在原地許久。她至今還記得他雙眼直直盯著她的樣子,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卻不知如何去思考這句話。
憋了半晌,姚如意見他才好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努力端出平日里那副沉穩樣子,他鄭重肅然地端正了姿勢,只是話出口,多少有點與平日里不同,聲音啞得不像樣子,他輕聲說:“如意…我長你七歲……”
這話像是提醒她,也像是提醒自己。
她歪了歪頭,答:“知道啊,又不是七十歲,怕什么?”
這一句“怕什么”又將他結結實實堵住。他望著她,張了張嘴,平素那般冷靜周全的一個人,那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姚如意便也存了壞心思,不言語,只堅持且坦率地直視著他。
漫長的沉默里,林聞安冷靜的外表下,眼見著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恰在此時,外頭傳來腳步聲,有人喊著要買東西。
姚如意站起身來遠遠應了聲,卻沒立即過去,反而飛快地湊近了仍微蹙著眉、僵坐那兒、緊繃著側臉,不知在天人交戰思量著什么的他。
“林聞安。”
“就算你比我年長,眼神不好,腿腳不好,個子太高,性子太悶,我皆不覺與我有礙。我只覺你合我心意,那便是好的。我是認真的。”
她說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俯下身在他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眼見他瞳孔驟然一縮,她語速更快了,“過幾日我自會尋個機會與阿爺分說清楚。你……你好好想想!”
說完,她便像陣風似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