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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又倏忽過了一個來月。
林司曹家給小閨女大辦了滿月宴,這算巷子里一件大事。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更緊要的大事:再過兩日便是春闈了。姚如意正忙著收拾找周櫸木以及其他供貨商行定制的各類“應考神器”。
把一筐筐新貨移開時,她突然瞥見柜臺和貨架的夾角處好像不小心掉了一張紙,揀出來一看,原來是很久之前,林聞安曾替她看店時記下的膾飯單子,他似乎看店看得無聊,角落里,還隨手畫了只苦瓜。
她目光突然頓了頓,慢慢從連日來飄忽的感覺中覺察出了些意味。
好似便是從那碗手撕雞開始,她與林聞安之間,便漸漸不同了。
并不僅僅是稱呼的變化。
第55章 杏花春 某些人跟我爹似的,顛顛兒地買……
時近三月,春風雖還料峭,汴梁街巷卻已能見著不少挑擔叫賣杏花的童子了。昨兒姚如意還見九畹阿姊鬢邊簪了一朵,聽聞是俞叔下值后與同僚去沈記吃酒吃魚,吃得渾身酒氣、身歪腳斜地回來,被俞嬸子毫不客氣,一記窩心腳踹出屋子。
這一腳給他疼得酒都醒了,忙出去揪住個賣花童子,滿臉賠笑著,捧了幾籃子鮮嫩的杏花回來,好叫自己能不睡大街。
俞嬸子還分了姚如意半籃子,不僅教她做杏花粥,還道今兒午晌之后,趁著春日和煦,要在巷中支起胡床,邀她與幾個嬸娘嫂子們一塊兒“敷面養顏”。
余下的再攤在竹匾里曬作花干,各家分些泡茶。
唐宋時人極愛杏花,自打前唐起,新科進士便都在杏園舉行探花宴,故杏花又被稱為“及第花”,寄寓仕途通達。又因“杏”與“幸”諧音,杏花也常被賦予福澤美意。
最緊要的是,杏花養顏之風在此時備受推崇,不論達官貴胄還是市井小民皆喜愛以杏花、桃花浸泡后敷面,姚如意鋪子里有個“楊太真紅玉膏”,便是以杏花珍珠粉調制的,傳言祛斑有奇效。
姚如意蹲在鋪子里盯著那張畫了苦瓜的膾飯單子發呆時,便有杏花瓣被風卷著撲到了她腳邊。
她將花拾起,又緊了緊身上的藕荷色夾襖,竟發現墻根磚縫處竟然還生了一點青綠的苔痕和剛冒尖的野草。果然春氣一動,萬物生發。連她心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也是如此,已頂破了她的心腔似的,悄悄抽了一叢綠芽出來。
自打改了稱呼后,她與林聞安之間便變了。
但若要細想究竟是何處不同,姚如意又覺著似乎無跡可尋。
好像……更多的是她,是她先變了。
改了稱呼之后,很多事再沒了“二叔”這個幌子能解釋與遮掩,她得直面自己的內心,但偏偏她又理不出頭緒,不知該進一步還是退一步,也不知這樣好不好,之后又該如何是好。
外婆啊外婆,你教了我啷個多,咋個就沒教我咋個跟男人耍朋友嘛?
姚如意心煩意亂地抓了抓自己的臉,將那夾在縫隙里早已皺巴泛黃的單子莫名又看了看。腿都蹲麻了,還是沒舍得丟了,拍了拍灰,好生折了起來。左看右看張望無人,做賊似的揣進自個的衣襟里。
之后,她便又敲敲腦殼,企圖將滿腦子的林聞安小人都給倒出去,拖過那倆貨筐來,繼續整理今日新到的物件。
罷了,想不通便不想了。
掙錢!還得先掙錢!
外婆的至理名言第二句,女人不能沒錢,只要有時間就得努力掙錢。有了錢,男人就跟那西瓜地里的西瓜一樣,想挑扁的挑扁的,想挑圓的挑圓的,想來幾個來幾個……咳咳咳。
姚如意慫慫地將最后一句在腦海中揮掉了。
她正滿腦袋奇怪的想法呢,就聽窗外忽起怪聲。
幾個國子監學子路過雜貨鋪,或哀嚎或長嘆,更有抓耳撓腮仰天嘯者,一時猿啼之聲此起彼伏。這些動靜極為返祖,她聽了這么多日,還是沒習慣,每回都能冷不丁把她嚇一跳。
不過也是她有點過分了——她找周櫸木制了一面足足有半墻高的科考倒計時木牌,上頭用朱漆描金大字刻了“距春闈尚余()日”,中間的數字是用紙寫了貼上去的,方便每日更換。
倒計時下頭,她還做了塊空白留言板,旁邊備著漿糊,本意是期望學子們來往時能留下些勉力或祝愿,誰知他們見了這個每日減少的木牌,各個都避如蛇蝎,僅有零星幾人過來寫了。
其中一個是向來無所畏懼、自我感覺極其良好的耿灝,他不僅寫了,還貼在中央:“我必將跨越山海,自成大觀?!?
嗯……雖說他課業讀得一塌糊涂,但寫得口氣還挺豪邁。
沒想到他還挺有文化。
另一個是抽簽必輸、擲骰子回回最小、猜豆子猜不中、套圈也套不著的盧昉:“老天爺,往日我從不敢求你,但這回不同,你睜睜眼吧!蒼天有眼,賜我鴻運啊!”
姚如意憐憫地看了這行字,感覺便已看到了他倒霉的一生。
還有一個是林維明:“嘿嘿,我有妹妹咯,你們沒有吧?”
真欠揍啊。
最后兩張是應姚如意的要求,讓姚爺爺和林聞安寫的祝愿。
姚爺爺寫的是:“山積而高,澤積而深;篤行致遠,磨礪玉成。在此,靜候諸位佳音?!?
林聞安化用的是陸游的詩:“畫凌煙,上甘泉,自古功名屬少年。十載寒暑一日青云上,祝君不負少年志?!?
姚如意昨日也湊趣寫了一個,她冥思苦想許久也想不起什么好詞好句,只好寫道:“祝愿諸君答得都對,蒙得全對!”
后來不知道誰在她這條紙箋旁畫了一排手握三炷香的小人,高舉線香,不停地對著她這行字跪地叩拜,笑得她打跌。
隔一會兒,她又聽見一聲途徑的慘叫:“啊!怎么就剩兩日了!”
姚如意蹲在窗下也嘆氣了。
除了一丁點惡趣味,她明明主要是為了替他們積攢祝福啊。
而且,今年春闈也已算晚了,定在了三月初。
往年時二月怎么也考完了,三月榜都放了,該殿試了。
不過官家自打登基這些年,春闈的日子都忽早忽晚的,在他眼里科考取仕一直不如邊關軍情與疫病旱澇大災緊要,每年總要大事定了才能騰出手來安頓科考之事,不如先帝朝那般每年都是二月中旬,每年都是一樣的日子,前后差不過兩日。
不過推辭了些時日也好,也讓這些學子頸上的繩套略松了些,能夠多溫幾日書,多燒幾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