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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讀書忙 怎么個個進來都不是為了讀書!……
“茶愉讀書后”果然是一間茶室,但卻和普通的茶室有很大不同。盧昉才邁過門檻,環顧一圈,便又覺目色一新、大開眼界。
室內很敞亮,兩扇木格子窗支得開開的,窗欞間高高低低地垂著幾串小巧的竹編小燈籠,尾綴小鈴鐺;窗前還垂著兩條薄而舊的苧麻幔子,風一吹,幔布與鈴鐺一起揚動起來,清響泠泠。窗紙上筆法隨意地畫了墨竹數竿,日影篩落,便會在地上投下斑駁又詩意的光影。
整個茶室分作兩半,以木雕耕讀屏風為隔檔,右側這一半,靠墻靠窗擺了好些雙人矮幾,中間還擺了一張極大的長桌,能容十來人圍坐。如今已三三兩兩快坐滿了。
左半間立著老松木柜臺,后頭楠木架上壘著各色點心盒,盛各色茶食果脯,柜臺側邊立了木牌食單,貼著今日供應的茶湯茶點,墻根處的條案還排了一排陶甕,甕身貼著菱形的紅箋紙,似乎是裝各樣茶葉、茶餅的,分別寫著“龍團”“建茶”“陽羨茶”“顧渚紫筍”“峨眉白芽”“蒙頂茶”“六安”等等。
一進去,便有甜糯的乳香茶香裹著淡淡花氣撲面,盧昉攥緊書包系帶,循著香轉過那扇屏風。
此時他身上挎了個簇新的、繡著汪汪大臉的扎染云錦書包袋子,這汪汪書袋子還是他結賬前臨時添上的,幸好買了!如今里頭鼓鼓囊囊裝滿了他方才買的那些東西。否則他那么多東西,一樣樣用油紙包,還不知要怎么拿呢!
側身讓過幾個剛買了新鮮茶湯、端著方木托盤的學子,盧昉將新奇的視線從他們手里端著的茶碗里收回來,站定在柜臺前頭,也饒有興致地看了看食單上寫著什么:
【寶元九年正月十九,今日主供:乳茶
壹:伯牙絕弦 陽羨芽茶 三十二文一盞
貳:云霧梔子 梔子花窨茶 三十二文一盞
叁:桂馥蘭香 雙香窨制蘭桂青茶 四十文一盞
肆:聲聲烏龍 嶺南酵茶四十五文一盞
伍:龍團勝雪 建州龍團 八文一盞】
可加小料:陳皮、蜜豆、杏仁碎、松仁碎……
盧昉看得一頭霧水,這里的茶湯怎會如此昂貴?他剛抬頭,還沒問出聲,站在柜臺后正將州橋夜市上買來的乳膏糖小火熬成稠汁子的叢伯便一邊輕輕攪合鍋子,一邊不厭其煩地解釋道:
“這是從胡商們那兒學的做法,茶湯煮沸后兌入乳酪,茶湯色白如真雪,茶底又香,喝起來別有一番風味。尤其如今這時節,熱乎乎一盞乳茶下肚,一日讀書都有精神。”
叢伯細細解釋,又對他笑道:“郎君也莫要誤會,牛乳難得,汴京城里百戶人家,只有十戶能喝得起牛乳,所以物以稀為貴。自然,平日里一文兩文的棗湯、姜茶這兒也是常供的。不過,這乳茶也不是常有的,還得看州橋早市上可有牽牛來賣乳的販子。今兒開業,我們家小娘子與郊外的滿豐農場提前訂了鮮乳、炒乳和奶酥,又特意叫人熬煮后送來,故才有這么些,明兒只怕便沒了,郎君若是要嘗嘗鮮,盡可來上一盞。”
盧昉恍然,大宋如今與遼金皆有互市,西域茶馬貿易也十分興盛,這些吃法隨商隊入汴京也有耳聞,只是先前不曾有這么些花樣,大多也就寫著酪漿之流……他心想著,但又拿眼瞄了一眼食單,只覺著其他的茶名倒還能領會,大多與花香和茶底有關,只有那頭一個不解其意,不由疑惑道:“何為伯牙絕弦?”
叢伯似乎已經也與旁人解釋過千百次,攪動著稠糖,十分熟練道:“郎君且聽,此茶取‘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意。您看這盞中,浮雪為山,青湯為水,琴意喻茶香之清揚,知音喻茶乳之相融,絕弦喻余韻之悠長。唯有懂茶、愛茶之人,才能是這杯茶的知音吶。”
盧昉再次明悟,心里更為姚小娘子的巧思而欽佩,而且……他當然是姚小娘子的知音!便躍躍欲試掏出因大肆購物而癟得只剩一層皮的荷包,幸好里面還有七八十個銅板,立刻便點上:“伯牙絕弦來一盞!”
正數銅板呢,又聽叢伯遞來一塊寫了字跡的灑金紙箋,道:“郎君要不要再稱些茶點吃?這乳茶配上茶點,滋味更妙。今兒有新點心呢,咱這兒有狀元糕、蜂蜜金桔餅、辣片兒、果脯、梅花酥、春卷酥……”
叢伯還沒說完,盧昉便見其中有一行寫著雪云餅、松雪酥,但又被劃去了,便道:“這兩樣又是何物啊?”
“這是我們小娘子自家做的米餅,香極了,可惜量少已售罄。”叢伯嘿笑,指了指后頭長桌上大馬金刀坐著的耿灝,“全被那位耿郎君買去了。”
盧昉遺憾地選了狀元糕,扭頭一看,耿灝一人幾乎霸占了整張長桌,桌上兩三個大包袱皮,裝滿了買的東西,堆積如山。桌上不僅有數盞乳茶,幾碟子米餅正吃著,旁邊還用食盒裝了兩盒。
看得他咂舌,耿灝竟然買了這樣多啊?
沒過一會兒,叢伯便以燒得油潤晶亮的白陶茶碗盛著乳白茶湯,配上三塊壓成海棠花形的狀元糕,用托盤端給他了。
或許是茶室里茶湯昂貴,有些學子只進來買些點心或是尋常現成的棗湯,因此叢伯并不算忙碌,隔三差五調一杯乳茶,還有空從柜臺處出來收拾桌子。
盧昉端著托盤,四下張望,其他小桌都已坐滿,只好硬著頭皮付耿灝道:“叨擾耿兄,勞駕騰個座兒。”
耿灝頭都不扭一下,咔嚓咔嚓地啃著脆脆的米餅,端著茶碗吹了吹,舒坦地喝一大口,才從鼻子里哼出來一聲算應了。
耿家這公子是國子監里出名的傲,且脾氣不好,盧昉之前和他踢過回蹴鞠,對面有人不慎把鞠球踢到耿灝腦袋上,后來一整場耿灝也不管什么輸贏了,一直追著人家往人腦門上踢。
他便小心地沿著桌邊坐下來,想著離他遠一點,但見他吃得實在太香,忍不住問道:“這便是單子上售罄的那個茶點么?味道如何?”
耿灝本來懶得理他,給他讓了座兒已經算自己大度了,這人怎么還自來熟似的,饞上他的米餅了。但看盧昉那好奇地伸著脖子看的模樣,他雖心里嫌棄,卻還是念在之前與他踢過蹴鞠的份上,將手邊的碟子往他那兒一推:“你自個嘗一口不就知道了?”
不吃白不吃,盧昉也不是客氣的人,謝過一聲便取了一塊,先拿在手里反復端詳。果然是與外頭賣的炒米餅、炒米糖、米鍋巴都不大一樣,外頭的大多切成厚厚一塊,用炒過的米花用糖攪在一起,吃起來是另一種風味。但姚小娘子做的米餅卻很細膩,已看不出米粒的形狀,拿在手里很輕,橢圓表面還沾著微微發黃的粉粒,湊近了聞有種鮮甜味,看著似乎沒什么特別的,但他咬下去一口,兩眼便锃亮。
“嗯!好吃!這也太好吃了!”
米餅在齒間碎成萬千片,先是嘗到烤過后的燥香,之后立刻被滿嘴特別的鮮甜裹住了,那味道不同于他此前吃過的任何一種點心,叫他吃得愣神,半晌才發現旁邊耿灝那掩飾不住的嫌棄眼神。
這人怎么比他家耿牛耿馬都沒見識。耿灝心里撇著嘴,手上卻沒有停,又吃了一塊,一邊吃得美滋滋一邊想,不就是烤米餅么,有什么稀罕的,回頭回家便叫他家庖廚做個十斤八斤來吃。
想曹操曹操便到,耿灝抬眼看去,不知是耿牛還是耿馬一頭汗跑了進來,將桌上還剩兩大包袱的東西扛在肩頭,累得氣喘吁吁對耿灝道:“灝哥兒,那奴與耿牛先將東西捎回家里去,叫耿雞先跟著伺候,如何?”
哦,那這是耿馬。耿灝不滿地掀起眼皮道:“你們二人都要去?”
耿馬哭喪著臉:“耿羊耿豬趕車,龍蛇虎兔四人是專護著您安危不能胡亂使喚的,鼠子狗子那倆山豬吃不了細糠的,吃了您賞的牛乳茶還拉肚呢!我看他們八成是吃不了牛乳的,好些人一吃就拉肚。現東西已裝了兩大車,都得有人跟著,我倆回去不還得給您收拾?要是叫耿雞那樣笨手笨腳的押回去,回頭碰壞了,您又得生氣。”
他也冤啊!誰知他們灝哥兒嘴上說著小小讀書室罷了,能有什么稀罕的,隨便看看。結果一進去就跟中了邪似的,在隔壁那文房鋪子里,這也買一套,那也買兩套,平日里看不上的那些筆墨紙硯、各色書包袋子全拿了遍,說是他其實并不喜歡,只是拿回去賞他那些庶出的弟妹們,順帶給家里老姨娘們也帶些好玩的。
甚至把鋪子里那胖乎乎的十二生肖也全都買下了。
說是給他們十二個蠢貨一人一個正好。
不提“蠢貨”二字,耿馬當時還感動得熱淚盈眶,沒想到灝哥兒心里還有他們呢!結賬時就被捆得比山高的東西砸得腰都直不起來,幸好他們人多,分了好幾趟才全捆上車。
一群不中用的東西,耿灝一聽要耿雞伺候就心煩意亂,胡亂擺擺手:“罷罷罷,去吧去吧!快去快回啊!”
耿馬扛起沉甸甸的包袱便走了,沒一會兒就換了長得尖嘴小眼的耿雞一溜煙小跑地進來,滿臉高興地道:“灝灝灝灝灝……”
耿灝不耐煩地抄起米餅就去堵他嘴,警告道:“閉嘴,今兒你一句話不許說,敢丟了我的臉面,我立即把你踹溝里。”
盧昉在旁邊看了全場,抿了抿嘴,低頭使勁地回想著這幾日有什么難過的事兒,才算沒笑出來聲。又在耿灝察覺瞇著眼扭過頭來時,趕忙假裝在認真吃米餅。
不過這餅真好吃,回頭他一定也要自個買來慢慢嘗。
還有這伯牙絕弦配上米餅,真是清雅相宜、清爽又美味!盧昉沒想到胡人的東西也能這般好吃,他吃完米餅口渴,正好乳茶半溫不涼了,便捧起茶碗輕啜一口潤潤嘴,頓時驚艷地瞪圓了眼,好香好順滑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