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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此處,姚如意扳著指頭數一數,除去程娘子家、孟家,旁的鄰居竟都走空了。眼下也只剩南齋學館里還有些未歸家的學子。
夾巷里委實太過清寂,枯坐半個時辰也沒人上門買東西。想來今日也不會有什么生意了。姚如意趴在柜臺上算著時辰,待二叔從宮里回來,還是將鋪門關了歇業好了——縱使今日僅有一鍋粥,年節也還是要好好過的。
林聞安今日一早便進宮去了,五品以上的朝臣年節赴宴是定例,進宮要給官家拜年也要領一年的恩賞。可姚如意知曉,林聞安除了這兩件常事,還是去宮里為他們四個倒霉蛋討個說法的。
宮里似乎在徹查毒菌子之事了,不知有沒有什么結果。不過二叔說,此時的菌子培植技術十分原始,是利用山里砍下的、長過菌子的木材,放在潮濕溫暖的暖室里,僅提供適宜的環境,利用木材上自身殘存的孢子培養出來的。
聽聞宮中尚食局年年遣人南下,專事搜羅各類腐木,裹在濕布里運回汴京城,就是專門為得些中原稀見的菌種來培植。
所以除了木耳、香菇之類極為常見的菌子,宮中暖室里每年能采得的菌都有差異,有時有雞樅,有時有樹菇。而今年,十有八九是養菌子的內侍沒留意,長出的菌子里混了有毒的,好些毒菌子生得也并不艷麗,與尋常菌子灰撲撲的模樣甚是相像。若是無心之失便罷了,但也怕是有遼金的奸細間人所為,因此宮里已提審數十人在審問。
姚如意聽了便覺著太后娘娘命大啊,此時培養菌子竟也是靠天吃飯,好生隨意。不過也給她提了醒,日后春天出門趕集,雖然到了菌子盛產的季節,但她除了香菇還是不要隨便買菌子了,因不知是從哪兒野采來的,或許是舊木頭上忽然生的,只怕賣的人自家也不知有毒無毒呢。
入宮前,林聞安便特意來叩了叩姚如意的房門,神色淡然問她可有甚么特別想要的東西。他眉目冷然道:“宮里賜下的菌子鬧出這等事端,總得有個交代。若不是我那晚提前歸家,你們皆被毒倒,得不到及時診治,豈不是要釀出滅門慘禍?”
姚如意昨日因著被他當面摸了額頭,已躲了他大半日,此刻聽他這般問,耳根子又發起燙來。她只覺自己莫不是吃壞了腦子,如今單是瞧著林聞安,便覺心跳如鼓,有點……不對勁了。
本來,她想冷靜冷靜自己好好想想怎么回事的。但林聞安似乎不知她的心思,一如既往地對待她,說起話來更與往日并無分別,令姚如意更加覺著自個是在自作多情,忒沒出息了。
所以他這么一問,姚如意只好不看他,扭過頭去,用快要變成漿糊的腦子認認真真想了一回,忽地便想起一樁事來,立刻將想與興國寺做零食生意的打算大致與林聞安說了,撓撓頭,有些赧然道:“聽聞興國寺與皇家淵源頗深,不知能否借此稍稍提一句?我也不圖旁的,只望能公平合作,莫要因我是小民便肆意壓價,叫人平白吃虧。”
林聞安點點頭,頓了頓又問:“沒了嗎?”
這話一出,姚如意驚喜地坐直了,還能再提要求啊?
于是徹底來了精神,又壯著膽子把她想弄自習室的事兒也細細說了,更有些難為情地扭捏著晃了晃手指:“……原本我想在自家院子廊下掛些帷幔,置幾個手爐,只招三五個學子先試試。可前幾日瞧了瞧收回的問卷,好些學子都盼著早些開辦,約莫有十幾二十人來鋪子里問詢過,我便又想,廊下位置指定是不夠的,還是正經在夾巷里租賃一間房,正經經營起來為好。只是我問過孟員外,如今夾巷里的空屋子只剩兩套,全是犯官抄家收沒后空下的,外頭房務店中人都沒資格買賣出租,房契在朝廷手里呢。若二叔得空,不如替我問問,跟官家租一間房需多少銀子,能不能便宜些……”
以官家那事事都要“折價典賣”的性子,姚如意說到最后也沒了底氣,實在只敢問能不能便宜點兒出租給她。
林聞安明白了,再次頷首應下:“知道了,我來辦。”
便走了。
姚如意望著他那副公事公辦的背影,心底又泛起一些莫名其妙的悵然若失。那種心幽幽往下一沉的感覺,叫她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猛地往后仰倒在床榻上,發了會兒呆,又抱著兔子玩偶自言自語,之后還把臉埋在兔子里無聲喊叫了幾聲。
她在床榻上烙餅似的翻來滾去。
她可能真吃壞腦子了。
約莫又候了半個時辰,巷中依舊闃無人蹤,姚如意便關上窗,落了鋪子的門閂。踱回院子時,先去看了看汪汪和大黃它們,掀開被爐周圍的被子,它們都窩在里頭擠成一大團睡覺呢。
幸好它們也沒事,姚如意將手伸進去挨個揉了一把。
灶房里,叢伯領著三寸釘和叢辛洗米洗菜,預備熬粥。三寸釘和叢辛他們倆不愧是平日里常干活兒的,身強體壯,幾乎是吐過第二日便能下地了,第三日都恢復正常了,半點看不出曾中過毒。
她看了眼那一大鍋粥米,便嘆了口氣,又往姚爺爺屋子里一探頭。
老爺子正替她收拾那些老舊的書籍、課業,瞇著眼一份份拿出來看。其他教輔材料還需些時日編修,姚如意便想先把國子監的優秀詩文集理出來,可姚爺爺好似各個都看不上眼,嫌棄地這個扔到筐里,那個也擱在一邊。
不過,姚爺爺還是有所得的,擇選出來了十幾篇滿意的,摞成一疊。姚如意好奇地喊了聲阿爺,把桌案上姚爺爺千挑萬選出來的策論、時文以及一些詩詞翻了翻,之后,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些能入姚爺爺眼的昔日學生課業,都是一個人的。
也不是旁人,每一份的署名都是“林聞安”,而且還都是他十七歲前寫出來的。姚爺爺全都留存得極妥帖,紙張雖泛黃了,卻一張張連邊角破損都無半點殘損。一看就知曉,他對這課業十萬分的滿意。
她深吸了一口氣,好好地將這些文卷歸置齊整。
可恨的學霸,可惡的二叔。
當年他在國子監肯定是其他學生的一生之敵。
之后她反正也無事,便也蹲下來幫姚爺爺大致規整,這些堆了好幾個箱子,阿爺一個人還不知要弄到幾時呢。
收拾的時候,她竟然還發現了這么多年姚爺爺和林聞安往來的書信,也攢了厚厚一大箱子。姚爺爺將每一封書信都按時間從封套里取了出來存著,是以一眼便能瞧見內容。
姚如意見是書信,本不敢看,可姚爺爺瞥見她伸出又縮回的手,笑道:“不妨事,你盡管看。”
她心頭一動,仰臉沖姚爺爺笑了笑,她確實想看。
以前的二叔是怎樣的人啊?她其實也時常想。
書信跨度整整八年,師生從最開始相互慰問身體、互薦民間良醫或藥方,到分享許多日常瑣事,每封信都寫得很長,末了卻總會殷切地落下“盼安好”幾個字。
姚如意起初蹲在地上看,后來席地而坐細讀,從午后到日落,看得既唏噓又覺溫暖,竟有些看不夠。
先前那疊姚爺爺整理出的二叔的文章,她瞧不出究竟好在哪兒,但是書信里的點點滴滴、一字一句,明明是最為尋常的語言,她卻看出了林聞安與他人最為不一樣的,不是辭采,而是心境。
尤其林聞安最開始因傷重不能起身,在床榻上躺了兩年,只能靠父親背著到院子里走一走,這樣苦悶痛苦的日子,他幾乎度日如年,但他卻在信中對姚爺爺說:“一日,窗前來了只麻雀,頭圓身短,站在晨光里梳理羽毛,學生奮力伸長手臂,終于將米粥撒到窗沿,笑看它低頭一粒粒啄來吃盡了,便覺這人世尚有眷戀。
雖仍不良于行,但學生很好,也盼先生好。”
姚爺爺回:“甚好,鳥兒也慰人心。”
姚如意一封封翻閱到最后,林聞安最近一次寄信來問候姚爺爺時說:“先生可好?多虧先生為學生四處搜羅打聽的名醫,學生已能漸漸起身行走,雖不能跑跳,卻不必再勞煩老父的背脊。今日遵照醫囑沿河岸慢慢地走著。
盛夏晝永,臨溪試步,連淌過的河水都覺沸騰似的,不知京師此時可會如撫州這般炎熱?此行漫無目的,學生卻嗅到了撫州城中花草樹木熱烈生長的宜人氣息。先生寄信來總說很好,可王雍來信卻談及先生正受病痛折磨,學生百憂于心,待身子再強些,必返京探望先生。
唯盼先生好。”
讀到此處,她也跟著感同身受地松了口氣。
真好,病痛終究離去,這人熬過來了。
林聞安與姚爺爺相互往來的書信總是幾個月才能有一封,有時林聞安上一封還在寫深夏,姚爺爺收到時已是秋日,等他回信,又是深冬甚至開春了。但這樣緩慢又漫長的悠悠尺素,卻叫姚如意看得都忘了時間。
驛路遙遙,鴻書杳杳,這般緩行的筆墨,卻能滋長最綿長的情意。而這份師生情誼,也穿過了歲久彌深的光陰,綿綿如縷地展現在了姚如意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