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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為此考砸了歲考,真是……沒出息。
到了姚家門前,孟博遠張嘴便想喚姚小娘子,來三碗雜蔬煮,沒想到卻一打眼便見著窗臺上兩艘擺滿了小飯團的柏木船,頓時便改了主意,興致勃勃地問道:“姚小娘子,這是什么?你又做了新吃食?”
姚如意就坐在窗子邊呢,聽見有生意上門,便忙抬起頭來,彎起眼睛笑答道:“剛做好的酸膾飯,要不要嘗嘗啊?”
程書鈞走在三人最末,腳步遲緩,良久,才抬眸去看她。
今兒姚小娘子梳了個俏皮的烏蠻髻,鬢角別的一朵玉蘭花,穿得是窄袖葡萄扣妃色短襖,圍了個毛茸茸的兔毛圍脖,半個下巴都裹在里頭,顯得人愈發軟乎乎的。她眼型圓潤,一笑便彎彎的,睫毛便絨絨地覆下來,左腮的笑渦比右邊的更深,讓人盯著瞧時,心里便好似被燙了一下。
“都怎么賣的?素的五文一枚,魚膾葷肉八文一枚……那魚膾和火腿的都來些!我們還要些雜蔬煮吃。”孟博遠已經完全忘了好友的煎熬,滿眼都是吃的,“這蛋皮的膾飯好似也不錯,梅子飯團也來三枚。”
“好嘞,你們進來坐吧,一會兒就來。”
孟博遠又拉著林維明、程書鈞進去落坐。他一進去便看到了姚家的肥貓汪汪,蜷縮在靠近暖爐的貨架上睡得打鼾。他也是見過姚小娘子的貓后才知道貓睡覺也打呼嚕,聲兒還不小呢。
“程大!汪汪在這兒呢,給你,給你摟著。”孟博遠十分善解人意,一把將睡得好好的貓抱起來塞進走入雜貨鋪便更顯得沉默的程書鈞懷里。
汪汪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發現是店里的熟客,便也不客氣,肥臀往程書鈞的臂彎里一坐,自發尋了個暖和的好姿勢,繼續睡。
之后便是期待地等著吃。
不一會兒,姚如意便將他們點的壽司都用盤子整齊裝好,送了過來,還多送了一小碟醬清和杏酪給他們蘸著吃。
孟博遠和林維明考了一上午肚子早餓了,此時都兩眼放光,立刻下筷子。先挑了個鱸魚膾壽司。白生生的鱸魚肉片得薄得能透光,鋪在醋飯上像片入口即化的雪。幾根蔥絲細得能穿針,顫巍巍搭在這肉邊。孟博遠拿筷子把這膾飯挾起來,魚肉便跟著筷子顫,他忙往嘴里送。
先覺著米飯都還是溫乎的,酸里帶點甜,米粒兒顆顆分明,咬下去還有股子彈牙勁。魚肉嫩又鮮,連蔥絲都帶著股子清氣,不沖不嗆。
清爽!好吃得緊!
林維明吃的素筍壽司,嫩黃的冬筍切得細細的,拌了點香油,油光光的鋪在米飯上,邊上還掐了片紫蘇葉,筍絲咬起來脆生生的,帶著股子新筍的清甜,香油的香不濃,反把筍的鮮襯得更足了,米飯吸了點筍的汁水,鮮爽無比。冬日里大魚大肉吃多了,坐在暖和的爐子邊本就有些燥,吃上這么一口,格外舒服。
還有那飯團,外頭裹著些芝麻和炒過的豆米,捏在手里松而不散,咬下去,醋米里有股子漬梅子的清香甜潤,又有豆米的脆香,一口半個,不知不覺就吃完了。
這酸米膾飯沒想到看著沒什么稀奇的,還以為跟粢飯團差不多,沒想到竟然這么好吃。孟博遠和林維明都吃得很滿足,這東西口味多,該嫩的嫩,該脆的脆,該鮮的鮮,各有各的味兒,總體都是清清爽爽的,但每一樣味道又不同,還都能嘗,便都覺得很值當。
兩人光顧著吃了,吃完才發現程書鈞怔怔地摟著貓,一口沒動。孟博遠和林維明都不由好奇道:“你呆呆地聽什么呢?”
不過也不必程書鈞回答,他們也聽見了,姚小娘子不知何時進了院子,和三寸釘和叢辛一起忙活著什么,嘴里還說著:“二叔不知要去多久,叢辛,你說這馬兒要不要帶些豆料去喂啊?別餓了回頭撩蹄子。”
叢辛也不懂養馬,她想了想說:“那裝些帶去吧,三寸釘,你去問問叢伯,二叔晚上可回來吃嗎?”
三寸釘應了,要走,她又把人叫回來:“等會兒,你順道問問二叔若是回來吃,想吃什么?今兒二叔與叢伯要出門,我一會兒出門買菜去。”
“姚小娘子私下里竟是如此嘮叨的么?”林維明吸溜吸溜地開始吃雜蔬煮了,他搖搖頭,“她怎么三句話能喊這么多個二叔啊?”
都快分不清,林聞安到底是她叔還是他叔了。
雖然林聞安與他家也是隔了好幾房的,但好歹也是同一族的嘛。林聞安七歲便能做詩寫文,十二歲考了秀才便已名動京城,不知多少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突然冒了出來,但林司曹家好歹算是八竿子打得著的,眼見這位按輩分是小叔的孩子不是池中物,他家也是想跟人家親近親近。
他爹便也小叔小叔地蹭上了。連當年林聞安他爹要來國子監買房宅,都是林司曹家跑上跑下幫著去牽線搭橋的。但其實兩家人之前都不熟悉。
再稀薄的血緣也是血緣嘛,先前不熟,慢慢也就熟了,雖然七年不見,但林維明喊著還是挺順口的。
程書鈞垂了眸子,一下一下地摸著汪汪油光水亮的背毛。
這時,他們忽而又聽見姚小娘子喊了聲:“二叔。”
那語氣有些怔怔的,三人也都下意識轉過頭去往院子里張望。
第37章 身如玉 啊,好涼。
姚如意穿進書中世道時,便已是蕭瑟的秋日,這也讓她眼中這所見過的世間萬物,大都是灰白黯淡的。不提那些權貴的深庭大宅,市井中的房屋大多低矮,街道泥濘,在不下雪的陰沉日子里,再沒了什么鮮明的參照物。不論是人和物,都像被愈發濃重的寒冷抽干了血氣一般。
人們不再多穿鮮亮的衣裳,滿目望去,皆是灰色醬色皂色,都指望能一件棉衣穿一整冬,不要再多洗衣裳。
林家柿樹剛被霜打,落盡了葉,鐵骨似的枝椏挑著幾片殘柿,風一過便簌簌地抖。一串紅也不再開花,合歡發蔫。整日的陽光都淡得發青,姚家檐下那只筑巢的喜鵲也被凍得縮成烏白絨球,再不愿伸頭喳喳叫。
整個世界如一卷褪色的舊絹畫,色調灰重、冰冷、暗僵。但看久了,也習慣了,不會格外去留意。姚如意有時都忘了春日應是怎樣的。
直到今日,與角門相連的那片屋檐下,有一抹緋紅先漫出來。
林聞安大步轉過屋角時,她手里正提著半袋馬料豆子,一抬眼,便又像當初在大雪中,頭一回見到他時那樣兒。
霎時怔住。
姚如意沒去勾欄里看過戲,卻聽過俞叔教他的鳥唱曲兒,唱得極難聽,每回都會被俞嬸子呼一巴掌而戛然而止,但有句戲文很美,她一直沒忘:“公子踏雪過朱門,半襲紅衣半襲霜。”
仿佛灰白的絹布上忽然被潑上一筆濃朱,殘冬被劈開了一道口子,褪色的天地又重新在姚如意的眼前亮徹起來。
烏沙翅子,緋袍織金緞。
滿袖當風,身如玉。
院里晾衣桿還搭著,拉了幾個繩,曬著幾串柿子餅。林聞安身量太高,他伸手拂開,要低頭彎腰才過來,再抬首時,便離姚如意呆站之處僅有兩步了。她清晰地看見他紅色的領緣壓著霜白羅衣,襯得那脖頸也白皙,唯有喉結那處陰影格外深。
他撩繩時,一截腕骨從寬袖里滑出來,天氣太冷,手背凍得冷白,凸起的骨節與指尖又微紅。目光再往下,腰間嵌玉革帶收得腰線往里一折,長腿挺拔,他的肩背更襯得如弓弦,繃著勁地往外舒展。
林聞安自然也瞥見成了木樁子的如意,想著她托三寸釘來問幾時回來,便在這冬日的穿堂風中立住了,轉頭望來,想答她的話。
他五官冷冽,卻偏偏又能將這身緋紅官服穿得既端方又生動。姚如意是他目光忽而轉向她時,才萌生出一種荒唐的感覺。好像這滿院子的枯枝敗葉、灰瓦冷墻,并非是被這天寒地凍的冬日泡得褪了色的。
冷與暖、素與艷。
仿佛正是在等有這么個人,來給這天地補筆描彩。
他向著她走過來,平金梁帽額下,是眉鋒如刃眼如虹,姚如意耳尖倏地燒起來,好似風中冷意都隨他靠近的步子而化了,朱紅衣袍越近,眼前便越有種說不出口的暖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