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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向對面身著東宮屬官舊式常服的林聞安,正有些感懷,又見他正拿了個竹笊籬過濾碎茶渣子,給自己倒了杯光聞著便知道煮過了頭已有些發苦的濃茶,不由無語,指頭點點桌面,“你就拿這茶招待昔年老友?”
林聞安眼皮不抬,將茶盞遞到他面前:“家中微寒,僅有碎末,愛喝不喝。”
“我知道了,你這是有氣。”王雍哼了聲,繼續拿手指點點他,但還是捏著杯子喝了一口,咽了一嘴苦澀味兒不說,他還呸出倆茶沫子來:“呸,你這比我家的茶都難喝。”
林聞安抿住嘴角,這茶顯然是如意平日里用來鹵雞子兒的,往常她會用紗布包著這些碎渣在鹵湯里滾一滾便撈起來,所以鹵出來的雞子兒有茶香卻無茶苦。
但這茶若是用來泡茶,不僅稀碎,泡久了苦不回甘,多泡幾次還沒味兒了。
王雍好不容易把舌頭牙膛上黏的茶碎沫子拾掇干凈了,瞥見小案上還有一碟子山楂卷,想來是預備用來佐茶的。他便想著這茶難喝,山楂卷總難吃不到哪兒去吧?于是拿帕子拭了拭手,隨手捻起一個來,預備與林聞安邊吃邊說。
他早年出身微寒,不僅當過流民、要過飯,還有數年都賣字為生,是窮苦過來的。
他若是在外還會端著些架子,但在林聞安面前便沒有這般講究。畢竟當年他科考時困頓得每日只能涼水就粗面饃饃,差點餓昏在考棚;換下來的衣裳總是補丁疊補丁,穿的里衣正好在臀上破了洞,他媳婦還明晃晃給他縫兩塊花布,花哨顏色透出外衣被人笑話好久;還有頭一回入大內參加殿試時,太緊張了尿急,進宮里的茅房解手,內侍端給他一盤棗,他雖奇怪為何要在茅房吃棗但不想浪費,不僅把棗兜著走了,后來還真給吃了。
這些糗事林聞安都是一清二楚的。所以在他面前,王雍倒是不在意什么禮儀風度。
今兒他一出宮換了件衣裳便直奔林聞安這兒,午膳都沒吃,現在喝了他兩杯苦茶,更餓得慌。
“我今兒雖是微服而來,但其實是帶了官家的旨意來的。”王雍說著,順手將那山楂卷擱進了嘴里,本想繼續往下說的,結果下嘴竟然沒有咬動!
他一時忘了自己要說什么,山楂卷也在他口中進退維谷,他瞪著眼,這山楂卷怎會如此硬?
山楂糕不都應當軟糯香甜的嗎?
只好用力再嚼了幾下,謝天謝地,這東西終于軟了些,再嚼,他嚼嚼嚼。
老半天,他好不容易咬下來一塊,還沒高興,得,又黏牙上了。
王雍想不動聲色用舌頂下來,但努力往后牙槽夠,又死活夠不著。他一口氣憋住,看向了坐在對面,正目視著他,一臉無辜地等著他往下說的林聞安,愈發氣不打一處來。
他再次那手指激動地指著他,抖啊抖的。
林聞安終于忍不住笑了笑。
隔了會,王雍又喝了兩口苦茶,他的牙總算得救了,長呼出一口氣,那吃了一半的山楂卷也不敢再碰了,連忙擱在桌上,步入正題:“我來沒有旁的事兒,是官家有意命你接手軍器監里的火油作,讓你研制攻城用的猛火油炬。”
王雍說著,竟直接從袖子里抽出一卷密密麻麻寫了字畫了圖的卷軸來,一臉嚴肅地遞給他:
“官家已在軍器監分設了十一個火器營作坊,尋了些煉丹的道士、一些銅匠鐵匠、還有好些賬房,專司些火藥、冶金之事。如今有了些成果,但進展頗為緩慢。若是不能研制出更厲害的火器,待過幾年遼國叫金國滅了,官家憂慮,金人必將矛頭對準我大宋。而我們若是無能全勝速勝的把握,仗打得越久,百姓越苦,所以,必須得有火器。”[注]
林聞安暫未表態,只是先接過來細看。
如今軍器監在研制的“猛火油矩”,是一種以熟銅鍛造,以儲油倉、活塞與噴口三部分組成的烈焰噴射彈藥,小兵卒通過杠桿加壓,能將儲油倉中煉化過的石火點燃經噴口霧化,瞬間形成能達數丈長的烈焰,且能燃燒長久,且猛火油一旦沾了身便難以撲滅。
前些年這東西便曾用于郗將軍與遼軍的澶州之戰中,能燒得遼人沖鋒時人馬俱燼。[注]
但這火器一直有一個致命缺陷,它極為容易回火自焚,很是危險。每次使用,扛著此火器的宋軍士卒時常是懷著必死的決心沖入陣中與敵人同歸于盡的。
如今宋軍雖有此利器,卻不到要斬旗先登等危急時刻,皆不敢動用。
“耗費如此大的心血與財力,又歷經千辛萬苦才研制出來的東西,卻成了半吊子似的雞肋。”
王雍也嘆息著搖搖頭,“如今軍器監中的官吏工匠皆束手無策,官家思來想去,覺著能做成此事的人,或許便只有你了,這才叫你回來。”
聽完后,林聞安也看完了,他將那圖紙一卷,重新還給王雍,出言婉拒:“是官家高看我了,我讀的是四書五經,考的是進士科,沒當過道士更沒煉過丹,不通行軍打仗之事,更對猛火油一竅不通,官家叫我做這個,我實在無從下手,不敢輕易應允。”
這不算推辭,的確如此。
但王雍沒有接,反將圖紙推了回去,看著他,忽而沒頭沒尾地接了句:“今日,鄧長興已被貶黜出京了,鄧勝之父也查出貪腐,被貶為平民。耿相因內幃不修被官家下旨罰俸三年,這些事,你應當已知曉了吧?否則怎會專門候著我?明止……你的氣還沒消嗎?姚博士卒中染病也著實叫人料想不到。他之前雖只當一九品博士,但我也常在沈記遇著他,他每回都能吃一大海碗的湯餅,面色紅潤、龍行虎步,即便身居卑位,但每月都還能寫數封奏疏上奏,專門彈劾國子監中風聞的不法事。人瞧著精神好得很,我也時常過問他那堂侄子姚季,聽他說起來,姚博士日子過得也安穩,誰知突然會如此。”
畢竟是好友的先生,王雍即便繁忙也還是有所關切的,但姚啟釗是個太過正直之人,大事小事只要是他見過的不法事,都要彈劾,他的奏疏都積了一摞摞了。官家看是看了,大事便處置,小事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留中擱置,時日久了,通通拿去燒火。
官家有些煩姚博士,念在林聞安的面子上沒有申飭過,王雍也是心知肚明的。
林聞安搖搖頭,這些他都知曉,但事到如今也沒什么好問更沒什么好說的了,何況君為臣父,他又能問什么……他有些意興闌珊地轉過頭。
今日日光太盛,刺目難忍,他又戴了叆叇,因此眼底的情緒便都掩藏在了水晶鏡片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鏡片,隔了會,才平靜如波地道:“君是君,臣是臣,我怎會有氣?不過是殘軀一副,不知還有幾年能活,真的難當大任罷了。”
見林聞安如今削瘦病弱的模樣,風吹拂動他身上的舊衣,好似也吹動了這七年孤凄的歲月。
當年那意氣風發頂著天才之名入侍東宮的少年郎,卻終究落得個塵滿面、鬢如霜的下場,如何能不叫人唏噓?
不怪林聞安,若是他,他也早一蹶不振了!
王雍深深嘆了口氣,想到離宮前官家對他說的話,心想,還真是叫官家料準了,林聞安聰明絕頂卻與他先生一般是個倔驢……不過驢子再倔也有法門,他勸不動的,便只好搬出官家來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那張老農夫的臉也漸漸正經起來。
“明止,官家有話要對你說。”
林聞安抬眼看他,眼里一片明凈,靜得像一汪深邃的水,看得王雍都有些赧然。覺著自己嘴都還沒張,便什么都被他看透了。
即便什么都明了,他輕不可聞地喟嘆一聲,莊重地整理衣冠,起身行禮,撩起衣袍叩首下拜:
“臣林聞安叩首聆聽圣諭。”
王雍也起身正衣,雙目鄭重地望向他。
冬日的風忽而高揚起來,吹動著庭中那棵老柿樹光禿禿的枝丫,一陣沙沙作響。
“明止,朕記得,當年殿試時,先帝曾問你為官入仕的志向,你說雖是貧寒微賤之軀,亦愿為大宋的國泰民盡一己之力。如今你可還記得這句話?昔年朕身邊的東宮舊臣已凋殘死盡,僅剩你一人,朕實在已無人能托付。但此番召你回京,卻并非為了朕,是盼望你不要失了當年意氣,能振作起來,為國、為民、為我大宋鑄劍!”
王雍說完,林聞安仍伏在地上,久久沒有動彈。他趕忙將他攙起來,拍了拍他的衣袍,又溫聲道:“話已送到,我便先告辭了。這包袱里,是你的官服官帽與官印,官家囑咐我一定要帶到的,我便也放在此處,你自己好生想一想。”
頓了頓,又聽他發自肺腑地說:“明止,說起來你也才二十幾歲,難道你真的要在這小院中蹉跎后半輩子?若是姚博士清醒,他也不會期望你如此頹喪、自輕自賤。不提其他,即便只以友人的身份而言,我依舊希望,還能有在朝堂上再見你的那一日,我等著你。”
林聞安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