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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干脆留在車外,陪著叢伯一塊兒吃。
今日的朝食她也吃得很滿足。
“披薩”是用剩饅頭做的,酒釀圓子則是前些日子跟程娘子學的,做法也很簡單。冬日是最適宜煨酒釀圓子的,糯米粉用溫水徐徐和了,揉成面團,案板撒些細粉,一點點掐指甲蓋大小的劑子,再在掌心搓圓。
酒釀要甜甜的米酒,酒汁清亮,酒糟綿軟。舀兩勺,那股甜酒香便會悠悠地在屋子里漫開來。灶上小鍋煮水,沸了才下圓子,氽到浮起,此時將酒釀傾入,再勾半勺藕粉下去,湯色便稠稠的有了光澤。
撒些桂花、冰糖,便可出鍋。
倒在陶土的大缸杯里,圓子浸在糖水里瑩潤可人,咬開是糯米特有的柔韌軟糯。酒香清甜裹著桂花香,喝下去整個肚子都熱騰騰。
煮了圓子的湯水也好喝,稠而不滯,因勾過藕粉,也不容易涼,順順地滑過喉頭,暖意也順著漫向四肢百骸,喝完只覺手腳都暖和了起來。
落雪的冬日,早上吃一碗,既頂飽又暖和,連車簾外漏進的寒風,都覺著不那么刺骨了。
正好他們吃完,前頭又開始挪動了。
姚如意趕忙收了缸杯,誰料剛收好,又堵住了。
她嘆氣回車里,瞥見林聞安正收著姚爺爺剛吃完用過的杯碟,還細心地拿帕子替爺爺擦了胡子和臉。
爺爺的記憶不知又停在了過去的哪一年,還勸他:“明止啊,你也別總是讀書,出去玩會兒嘛。整日悶在屋里讀書,別讀成書呆子了。”
林聞安笑了,低低應了一聲好。
姚如意無語了。之前爺爺勸孟程林三人時,慷慨激昂地要讓他們頭懸梁、錐刺股,早讀晚讀日日讀,絕不可懈怠一日。還說不然以他們的資質,還是別讀了,回鄉下種田還不至于會餓死。
到了林聞安,立馬慈眉善目起來:“你去玩會兒吧。”
偏心眼!聰明了不起啊!
她下意識就把自己帶入“學渣”那一類了,腹誹著,悄咪咪瞟了林聞安一眼。
吃過幾口熱乎的東西,他臉色好多了。
方才林聞安一直靠在騾車最角落閉目養神,一聲沒吭。外頭天色沉,車內更似浸在水里似的,化雪時總是這樣,又陰又潮,比下雪時還冷,那寒氣再厚的衣裳都覺不足,是往骨子里鉆的。
他今日沒戴那叆叇,清晰地露出了五官。歇息時,微微仰著下巴,下頜線便恰好與這水波般的光落在一處,便顯得五官的線條都明晰得有些銳利了。但他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的衣袍,抱著胳膊,肩頭便微微往內弓,又弱化了他身上那種由內散發的冷意。
今早他來的時候便有些異樣,臉色比昨日更白,走路很慢,膝蓋好似無法完全彎曲,微微拖著腿在走路一般。
姚如意把門簾放下,又縮到外面,在車外小聲問叢伯:“叢伯,二叔的腿可是還沒好全?瞧著怪難受的,要不你與阿爺都陪他先回去歇著?我自個兒去也是使得的。”
叢伯見她這般仔細貼心,邊趕車邊輕聲寬慰:“不用擔心,老毛病了,這都是以前在昭獄受刑落下的病根。連日都是這樣的天,他這腿歇也歇不好的。何況也不止腿的毛病,這雙眼也是,外頭光太亮,他便會刺目而難視物,所以只能戴叆叇……”
“當年那些惡人為了折磨他,用煤油燈日夜熏照他的眼睛,不許他閉眼睡覺,后來又將二郎兩條腿打斷,他仍不肯屈服,含血痛罵晉王是亂臣賊子……后來,晉王伏誅,二郎被人用草席從獄中抬出來時,渾身鞭痕,整個人血葫蘆似的,只剩一口氣了。
你當今早那馮大人、劉大人為何先前都不來?二郎一回來卻又冒出來套近乎了?因他們誰也想不到二郎還能回京,在他們眼里,二郎即便撿回條命,也是癱在床上的廢人,無需掛礙。
但老天保佑,二郎如今不僅活下來了,瞧著還不錯呢,是不是?七年了,我雖總盼望二郎能更好,能不必再忍受這些病痛,但他已能行走、尚能視物,我呀,又害怕自己太貪心,時常不敢再向神佛菩薩許太多的愿望,不敢再多奢望。”
叢伯說著說著,便漸漸哽咽。
姚如意聽得沉默,上前輕輕地拍了拍叢伯的肩。
林聞安與傷病抗爭苦熬過來的七年,旁人或許無法感同身受,很難想象這其中有多少苦楚。但她知道那種無法對人言說的痛苦。
因她也曾有八年,跟著外婆全國輾轉求醫,只為求得一線生機。
她沒能求到的,萬幸的是,林聞安挨過來了。
后來再彎腰鉆進車棚里,望著林聞安低垂著眼睫,慢條斯理吃著她做的饅頭披薩,她忽然覺得自己又不怕他了。
她此時看到的林聞安,沉穩、安靜,還有幾分病弱。她心想,外表看起來這樣冷漠疏離的人,骨子里竟是一腔熱血啊。他真不愧是姚爺爺一手帶大的學生,是個刑具加身、寧死不屈從的硬骨頭,和爺爺是一個樣的。
林聞安察覺她在瞧自己,卻沒抬頭,依舊慢慢吃完,慢慢收拾杯碟,還給吃飽了就犯困打瞌睡的姚先生掖了掖外衣。
忙了一圈,那個偷偷打量他的少女忽而朝他伸出手來,掌心里躺著一顆小小的獅子獸糖:“二叔,給你吃個糖吧。”
林聞安莫名地抬頭看她。
姚如意彎起眼一笑,不是昨日那種半截的怪笑,而是毫無芥蒂、酒窩深深的笑。他愣了愣,真被她弄糊涂了,她昨個不還是避他如蛇蝎?怎么今日又突然愿意親近他了?
那顆獅子糖不由分說被塞到了他手里,女孩兒暖和的指尖也在他掌心劃過。他低頭看了兩眼,弄不明白,到底還是塞進嘴里吃了。炒過的花生香氣裹在濃濃的糖味兒里,很香也很甜。
雖不大愛吃糖,但這糖吃起來不膩味,甜得恰好。
但他心里還是搖頭。
跟月月一樣,女孩兒的心思可真難猜。
騾車在人流車馬中蠕蠕而動,好似老龜爬坡,一步一歇,好容易捱到興國寺。姚如意坐得屁股都麻了,心里想著,便是下車步行,怕也早到了。
興國寺山門前已經停滿了各色車馬,叢伯讓姚如意等人先下車,先去逛去,不必候他。他雇的車太大,得拉著騾車到遠處去尋一尋,瞧瞧可有個空當能把這車塞進去。
叢伯剛走沒多久,剛進寺來,姚爺爺又紅著臉小聲羞臊地說,他要去茅房。
方才許久沒嘗過酒滋味的他,沒忍住,一口氣喝了兩缸杯的酒釀圓子,喝得滿肚子水,這下內急了。
好在林聞安跟著一道來了,姚如意便留在山門附近等候,由著林聞安攙著姚爺爺找寺里的和尚借茅廁去。
等人的工夫也不閑著,姚如意正好在這周遭踅摸踅摸,看可有什么新奇小物件,能擺在自家鋪子里賣。她如今開鋪子開得有些魔怔了,出門見著個什么東西,頭一遭想的必是:這物件若擺在她鋪子里,不知有沒有銷路?
兩廊下的攤子挨挨擠擠。東邊有賣綾羅布匹和賣絨線的老婆子,她膝頭放著個笸籮,一點點把紅的綠的絲線纏成小團,旁邊立著個竹架,掛著幾串米珠銀飾,不少小娘子聚在那兒挑頭飾衣料。
還有賣素餅、茶湯的,轉過南角,一溜兒擺著賣瓷器的攤子。
姚如意不敢走遠,只在近旁看,驚訝的是這么早便有人賣年貨了,這不才剛進冬嗎?一塊塊桃符、灶君像、門神像攤開在矮桌上,四下墨香盈人,寫桃符的老秀才握著狼毫斗筆,一邊寫出入平安,一邊寫新年納福。攤子邊上還堆著些芝麻秸,捆得整整齊齊,一捆幾文錢,這東西過年時鋪在地上,踩起來噼啪響,圖個“節節高”的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