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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遑論多年未見的林家人了。

姚啟釗耷拉著松垮的眼皮，默然半晌，沒來由地傷感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又絮絮叨叨地囑咐姚如意：“有樁事還得勞你跑一趟。林家既將這宅子托付給咱們，我這腿腳不便，只得煩你隔三差五去開窗通風(fēng)，散散霉氣。明日將鑰匙與你，你去瞧瞧，莫叫蛇蟲鼠蟻在里頭做了窩。”

這倒不是什么難事，姚如意隨口應(yīng)承下來。

又閑話一陣，她便端來熱水，讓老爺子自己洗漱。

見他顫巍巍地收拾停當(dāng)，姚如意才吹滅了屋里的燈，關(guān)上房門。

隨后她又推上小車，預(yù)備去小貨行街采買鮮蛋，這回多買些，如今的天氣鮮蛋擱在地窖里存著，放三四日也不成問題，這便省得日日出門了。

剛開門，便聽噗通一聲，似有什么物事從門上跌落下來了。姚如意就著院子里的燈籠彎腰一瞧，竟是一條魚。

怎會有魚？哪來兒的？她拎起來左看右看，又往巷子里探看了會子。

沒人啊。

略一思忖，她先將這尾肥碩的桂花鱸拎進(jìn)院里。推車出巷時，順道向值房的老廂軍打聽可有人來尋她。這條夾巷生人進(jìn)不來，果然一問便知。

竟然是伍氏來過，還送了她一條魚。

但她怎么沒進(jìn)來？這且不論，她定是知曉自己擺攤的事了……說來唏噓，除卻姚爺爺，這世上最了解原主的，恐怕就是這位素來不待見她的堂嬸了。伍氏不比巷子里的街坊，須得想個周全的說辭搪塞過去才是。

姚如意心思轉(zhuǎn)了轉(zhuǎn)，低聲與那廂軍道過謝，便接著往外走去。

汴京城中夜市繁盛，夜里街上比白日還熱鬧，燈火煌煌、人流擁擠，姚如意推車都走得小心翼翼。

那家雜貨鋪掌柜見她這回要得多，很好脾氣地給減了價，比白日還便宜些，合下來一枚雞蛋半文多，劃算了不少。

回去路上，忽而聞到一股濃烈辛香，見有人沿街推車叫賣湯餅從她身旁經(jīng)過，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碗碟炭爐小鍋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男≤嚒⒛怯驼骘灥南阄秲海@…這不是書中女主發(fā)家致富的泡面嗎！書中女主開了面館后很快便做了油炸泡面、做了泡面醬底，還是書里前期的重要劇情呢！

當(dāng)時她半夜看到吃泡面這一段，饞得也想泡個面吃，可惜身體不允許，只能硬饞。

因此印象極深刻。

眼看就要擦肩而過，姚如意來不及細(xì)想，忙出聲將人叫住了。

不多時，她的小車上便多添了三口粗陶醬缸、半麻袋油炸面餅。

姚如意把麻袋仔細(xì)捆好，心中雀躍：早該想到的！什么東西和茶葉蛋最配？當(dāng)然是小賣部里免費供應(yīng)熱水的泡面啊！

以前賣這個可受學(xué)生歡迎了，早讀的鈴聲一響，姚如意便擺好暖水瓶等學(xué)生烏泱泱沖到小賣部，跟她選一包泡面，再要個鹵蛋、王中王，就自己去旁邊拿不銹鋼盆和暖水瓶，窩在小賣部外面的小桌上呼嚕呼嚕地開吃。

這樣搭著茶葉蛋賣，她只要燒點熱水、供應(yīng)些碗筷，省事又能多掙錢。她對小賣部食物的定位十分清晰：不必做新奇的發(fā)明（她也不會），但一定要好吃方便又實在，這樣不方便出去買的國子監(jiān)師生便會就近在她這兒買了。

明兒就這么賣！她興沖沖地往回趕。

回來后，她也還不能歇下，先將明日要賣的雞蛋洗干凈，用酒煮過，輕輕敲到裂而不碎，再泡進(jìn)鹵湯里。因為浸泡的時間長，可以不用煮沸，這樣泡一整晚也不會爛，明日一早生火就能賣，她也不必太早起來。

做茶葉蛋是很省功夫的，這也是她選擇做這個的原因之一，畢竟原主身子才將將痊愈。

之后再將庫存的雞蛋慢慢地吊送到地窖里存著。

草草梳洗后，姚如意歪在榻上揉腿拉筋——這身子骨大病初愈，平素又少勞作，稍一勞累便筋肉酸疼，不好好拉筋放松，一覺起來鐵定就走不了路了。

不過，原主瞧著瘦小，其實體格子好著呢！日子長著，她多吃飯多干活，一定會強(qiáng)壯起來的。到時候就像外婆一樣，走起路來虎虎生風(fēng)，一天鹵三百個蛋再干點別的，都輕輕松松。

窗外秋蟲唧唧，涼風(fēng)又從門縫漫進(jìn)來，姚如意用腳壓住被子，身子一滾，就把自己裹成一條只露出腦袋的胖乎毛巾卷，腦袋剛沾著枕頭，便像斷了電似的，暖和又舒服地睡著了。

她倒是睡得美，孟博遠(yuǎn)卻睡不著。

孟家就在巷口廂軍值房左近，繞過國子監(jiān)南齋的岔道，便見兩扇新漆的朱紅大門。二進(jìn)的院落，前廳前院連帶跨院俱改作了雕版作坊，后宅六間廂房擠著一家老小。

這宅子自不及外城舊宅寬敞，還是典了外城大宅又貼補(bǔ)七百貫錢才置辦下的。

他三哥孟慶元今日已回衙署當(dāng)值，但他在家中處境并未因此松快。

他與程、林二人留在學(xué)齋抄書時，朱炳便來孟家開模印過些日子的旬考試卷。這朱炳罰了他不算，還添油加醋，將他課堂上打瞌睡的事告到他父親跟前。

孟父教朱炳數(shù)落得冷汗涔涔，只覺著自己整張臉皮都被人活揭了下來扔在地上踩，不僅對著朱炳連連作揖賠罪，連印卷子的印錢也沒收，自然憋了滿腹火氣待頑劣的兒子歸家發(fā)作。

偏偏孟博遠(yuǎn)今日還回來的晚。

孟博遠(yuǎn)心里也委屈得緊，他和兩個好友肚子里就墊了倆雞子兒，趕到膳堂時，案頭只剩烏糟糟幾樣殘羹，膻氣沖鼻的山藥林檎羊肝羹在大肚陶甕里翻滾著，已經(jīng)熬成了灰棕色的漿糊糊。

三人在那桶泔水前相顧苦笑，這才索性各自返家。

他們?nèi)思叶荚趭A巷，距學(xué)堂不過幾步腳程，故都不住國子監(jiān)的南齋學(xué)館——國子監(jiān)成立得早，供學(xué)子住宿的學(xué)館也是二十年前的老房宅了，至今不曾翻葺過，十二人一間大通鋪，還不如辟雍書院的學(xué)舍舒坦。

聽聞辟雍書院的學(xué)館四人或六人一齋，明窗凈幾，桌椅斗柜一應(yīng)俱全，連茅房都熏香備棗，更備有香巾。

就很羨慕。

但他們雖然住家里，一日兩餐卻多在膳堂將就。家中既無顯貴門庭，又非身家豪富，自然比不得甲乙學(xué)齋那些公子哥兒，成日里豪奴簇?fù)恚筒栾埗加腥朔畹桨割^。

他們?nèi)齻€，連個書童都沒有！

細(xì)論起來，甲乙兩齋的學(xué)子也從不去膳堂用飯，不是乘車回家用膳便是早就在去樊樓潘樓沈記等大酒家定了席面，這膳堂也就只能折騰他們這些小官子弟的五臟廟。

晨課太早，家里生火造飯趕不及，倒不如花幾個銅錢在膳堂湊合。午間國子監(jiān)的后門是不開的。他們便揣些炊餅燒餅充饑，或是熱些點心，草草咽下又又要趕著聽講去了。

晚間原該歸家用飯，但學(xué)了一整日的課，好不容易能松快松快，和同窗們結(jié)伴吃飯才另有一番滋味，十天倒有五天都能約著翻墻出去吃各式各樣的路邊小攤兒，于是家里也懶得做他們的飯了，留點剩飯剩菜便算聊表心意了。

但孟博遠(yuǎn)今兒回到家，等待他的連殘羹冷飲都沒有，只有他爹鐵青著臉候在前廳，手把藤條都攥得咯咯響。

“畜生！”孟父見他進(jìn)門便暴喝，“去你阿爺靈位跟前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