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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部郊區的公路錄像也調出來。這錄像是快速拖著看的,過程比他們想象得輕松容易一馬平川。離開密集繁華的城區之后,尤其通往幾處農業鄉的交界地帶,渣土車磚石車水泥罐車甚至馬車運牛車都很多,唯獨途經的豪車是極少的。
一輛賓利沒事溜到那種地方,原本就是有蹊蹺。
駕車人看起來極其慌張和崩潰,根本就沒有作案或者反偵察的經驗,慌不擇路。賓利車在凌晨時分借著天邊白光躥下路基扎進了草叢,隨即就被陷入一塊泥濘的小沼澤。車內二人一路上就沒停嘴爭執,女的極其彪悍指著男人腦門子大罵,隔著模糊的監控畫面仿佛都能聽到那歇斯底里的尖利指責。男的一陣狂抹臉,汗流浹背,偶爾把臉埋在方向盤上哆嗦,或者忍無可忍扭臉回敬幾句,然后招致女士更猛烈的狂風暴雨般的噪音人身攻擊,大部分時間拍打著方形盤發泄情緒。
“操,這是女的把男的當場罵哭了嗎,真厲害!”薛謙評論道。聽不見聲音他都能感覺到河東獅吼的潑悍氣場。
“薛隊,您認識那倆人嗎?”年輕警員隨口問道。
“嗯……我看著,好像認識。”薛謙咬著煙說。
他猛醒過來,將屁股下面的椅子飛速旋轉一百八十度,吩咐手下:“去去去趕快給機場出入境咱們的人打電話,把這兩個家伙給我截住,不能出境!但也別抓得太狠哈,下手溫柔點,先把人給我留住。”
“截誰啊?這倆人誰?”底下小兵還沒來得及查車牌、走訪證人和對比照片呢,一宿都沒睡。
視頻中的女士踢開車門沖出來!高跟鞋一腳崴泥坑里了,女人以慢鏡頭的頻率和滑稽可笑的動作掙扎了幾下,仍然不可挽救頹勢地坐進泥沼中。這位姑奶奶頑強地爬起,頂著一身爛泥和草屑,危難關頭仍沒有放下雍容華貴的豪門大太太氣度。即便那身羊駝絨大衣早已渾身已污穢不堪,女掌門人的風度氣勢絕不能減……
而那男人,關鍵時刻化出原形,心理城墻的堅固度明顯不如女士,還死賴在車里不愿下去。這人不斷踩油門試圖將寶車弄出泥坑,不知是否因對車輛性能不夠熟悉,與爛泥撕扯了數個回合最終失敗。一個男人,最忌諱當舍不舍而優柔寡斷啊。
男的下車,從監控中都看得到,衣服上有一片血跡,腳下行走路線猶如陷入癲狂,頭發亂得像一叢被雷劈出來的荒草,下一刻就快要原地爆炸自燃了。
薛謙呼出一口煙圈,瞇著眼說:“我在網上產經新聞版塊看過照片,本市知名優秀企業家的介紹——就那種花錢雇人生拼硬湊的軟文——這好像是簡約地產集團的那位女老總吧,號稱咱本地商界標桿式的傳奇女強人!還是開豪車的,基本就是她沒跑了……這種人出了事肯定先琢磨跑出境外,在機場把人給我截住!”
機場國際航線登機口附近,一個高個子移動標靶繞著迂回的路線蹭向某一趟去往歐洲航班的登機口。
這人包裹得好像身上攜帶了百八十種致命細菌病毒,全身上下能捂住扎緊的地方全副武裝著,口罩厚得恨不能把自個兒憋死,也不敢讓周圍人透過一絲絲縫隙辨認出他模樣。
他肩上還扛著一只大號登山包,手里拖著行李箱,名牌皮包手袋和箱包全部不敢帶了,也沒有助理和小秘幫著拎包,這一身淋漓的大汗全都悶在薄厚數層衣服里面自產自銷,生生給他蒸出一個桑拿效果,都快虛脫了!
旁邊座位上是兩名其貌不揚的年輕女學生。女學生a瞟了一眼,拿筆桿子一點:“你覺得那人是誰?今天有人登這趟航班嗎?”
女學生b翻看手里密密麻麻記錄詳細的近兩周各路明星航班信息資料匯總,搖搖頭:“沒有這班,這人誰啊?不是咱們要等的人。”
女學生a很御姐地抖肩哼了一句:“不是明星他穿成這樣干嗎?浪費咱們注意力,神經病!”
包裹得如同喪尸的男子尾隨在登機隊伍里,這時兩名出入境公安及數名便衣從四周悄悄接近,圍成松散的包圍圈。一名警員禮貌但很有威懾力地點了下頭:“先生,您護照證件看一下。”
透過黑色寬邊墨鏡,那名喪尸眼神明顯遲疑,還是掏出了護照,卻在警員低頭查看護照時手抖了。
“這是您照片嗎?麻煩您把臉上墨鏡口罩呼吸器什么的摘下來。”警員唇邊甩出一絲無奈的冷笑,這家伙裹得忒么跟要進毒氣室似的,還嫌目標不夠顯眼?
“我、我呼吸不暢,我有心臟病,我對霧霾嚴重過敏!今天pm指數兩百六,摘了面罩我會死!”喪尸哆嗦著說。
這人一張嘴說話就露陷了,原本遮擋得嚴嚴實實的一張臉,不慎露出一塊足以暴露其身份的面部特征。為什么呢,因為這位爺的下巴忒顯眼了,一說話下巴頦子突兀地抖動開合,那無比滑稽的鞋拔子臉幾乎從防霾口罩里鉆出來,再也藏不住首尾。
“簡銘爵先生,我們有一件案子需要向您了解情況,麻煩您不能登機,隨我們走一趟。請吧!”話音未落,幾名便衣從左右架住簡老二胳膊,為他維持著起碼的體面但不容分說趕緊架走,遠離圍觀人群視線。
簡銘爵仿佛仍然陷在那一夜的驚恐情緒中,全然喪失掉從前在名流圈內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的氣質風度,全身顫抖著爆出辯解聲:“不是我,我沒做!我沒殺他!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沒有要害死麥允良啊不是我……”
麥允良?
圍觀人流中有年輕人爆出驚呼。
這人在機場試圖出境逃跑,難道就是害死麥仔的兇手?
常年泡在機場的職業接機應援團們如潮水般一擁而上,紛紛掏出手機一路狂追沖下二樓跟拍!
抓人的便衣警員們都有點方了,腿腳竟都跑不過業余狗仔,前面一路跑,后面一路追!有人爆發出尖叫和怒罵,有人沖上去試圖拉扯喪尸的拙劣偽裝,扯掉了簡銘爵的口罩墨鏡露出真容……有人迅速搶發頭條通知各大營銷號,順便附上照片和渲染式的爆料,“害死麥允良的壞蛋兇手企圖跑出境外!今天中午在津門國際機場被警方圍捕,萬人圍攻,當時場面驚險壯觀!嫌犯據悉可能是本市知名富商企業家!”
……
另一位嫌疑人,并沒有與簡銘爵同行跑路。
簡銘爵犯了跟梁有暉同樣的路線方針錯誤,發生這么大的事,你逃跑,逃跑還有用嗎?麥允良畢竟是個兩岸三地擁有知名度的明星人物,不是誰家沒名沒姓的小貓小狗街邊哪個路人乞丐,可以偷偷給警方塞錢了結一條人命的。這個人沒了,警方迫于壓力也一定要給外界輿論一個交代,一定會抓人,你跑能有用?
再說,如今這年代都講求國際合作聯網通緝了,嫌犯們一個個被引渡回國,你跑能躲開?下半輩子日子不過了嗎?
簡家大宅內一片氣氛不尋常的死寂,掌門人簡銘勛本來近日就因身體不適,糖尿病和高血壓接連發作,住進海濱療養院了,沒想到不在家時出了事。家里的保姆廚子傭人司機,也都聽見了風聲,看到網上鋪天蓋地的簡老二機場被捕萬人喊打無比狼狽的照片,這時皆人心惶惶,私下里以眼神交流那天塌了般驚恐沮喪的心情,沒準兒一個個已經開始備簡歷準備跳槽了,但誰也不敢吱聲說出一個字。
家里的姑奶奶可還在鎮宅呢!
主臥內歐式仿古鑲珍珠玳瑁的梳妝臺前,趙綺鳳獨自端坐,喝掉一小盅燕窩,漱過口,再上個晚妝,優雅的動作配上細膩白滑的皮膚精致媚人的五官,一身緊身干練裙裝,看起來一如既往的美艷大方且精明強干,再拿只手包就能出門參加圈內富豪晚宴了。只是沿著落地窗縫隙鉆進來的一股海風吹開輕紗再吹上趙女士裸露出的大片脖頸,在皮膚上吹出一層戰栗起伏。
保姆徘徊在門外,生怕自己因為帶來壞消息而被牽連,戰戰兢兢小聲說:“樓下有客人找您,是……是公安局來的……”
趙綺鳳緩緩下樓,高跟鞋在樓梯上發出一串“啪嗒啪嗒”輕松悅耳的聲音,臨危不懼,絲毫都不怯場。她從樓梯位置居高臨下望著客廳身穿制服的薛大隊長,仿佛就是故意撐著一口氣要和簡銘爵那沒用的蠢貨做出強烈對比,發型妝容和身姿都維持著高貴從容的儀態。
薛謙不敢怠慢,親自前來請人:“趙女士,有一件案子需要麻煩您去警局接受調查錄個口供,請您跟我們合作。”
趙綺鳳往她精心挑選的名貴沙發上一坐,翹起二郎腿展示她保養得當引以為傲的修長小腿:“薛警官,您有什么事就這里談吧,我認為沒必要去警局。”
薛謙維持客氣但不容置疑:“我們辦案的規矩,是需要您和我們去警局談談,希望您配合。”
趙綺鳳瞭對方一眼反問:“我看不出任何必要,我是嫌犯么?”
“成,那我打擾您幾個問題,趙女士。”薛謙大刀金馬地往簡董事長家名貴絲繡沙發上一坐,“前日凌晨,您是否與簡銘爵先生同時駕駛一輛金色賓利,途徑市區最后停在北郊某地的三岔路口路基之下,在車陷入路邊沼澤地時下車徒步離開,然后在二十六分鐘之后上了前來接您回去的司機的車?我們有沿途和當地監控錄像為證,也有司機的口供。
“第二點,趙女士,那輛賓利車并非屬于您或簡先生,車輛屬于當日原本住在某酒店某房間的燕城朝陽戶籍二十六歲男子梁有暉先生。你們二人開走了他的車,并在車中留下麥允良的大量血跡。港籍二十五歲男子麥允良更多的血跡發現于該酒店房間,該人已于當日凌晨差不多同時間在房內死亡。
“第三點,趙女士,麻煩您提供照片里這件羊絨質地大衣、咖啡色裙以及高跟鞋,我們需要化驗您的衣物,看上面是否留有死者生物痕跡。請問衣服和鞋現在在哪里?
“此外,我們還在該酒店房間發現含有唾液dna痕跡的酒杯和喝水杯,以及大量指紋,我們希望采集到您的樣本進行比對,相信您不會拒絕這樣簡單常規的要求?
“總之,我們需要知道,您為什么會在關鍵時間段內出現在酒店案發現場,與死者麥允良有過怎樣接觸,曾經對死者做過什么,最后又為什么帶著死者血跡匆忙離開現場并開走梁有暉先生的車,同時將自己的車不慎留在現場,事后又趁我們不注意悄悄再開走了?
“更多的細節證據,如果您還有興趣聽,可以跟我們回警局慢慢地聊。趙女士,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