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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周媛跨過門檻，進(jìn)入屋內(nèi)站定。

紅兒將門簾放下，又將門闔上，屋內(nèi)只有孫氏和周媛二人。

門窗緊閉，隔絕了些靈堂處傳來的哭泣。

周媛低下了頭，等著孫氏開口。

可是，等了許久，她也沒有聽到孫氏說話的聲音。

漸漸地，周媛的額頭竟慢慢沁出了汗水。

緊閉的門窗不僅讓門外的哭聲變得微弱，也讓屋內(nèi)的空氣逐漸稀薄，呼出的熱氣聚集在胸腔周圍，和這夏日雨后的悶熱氣息匯合成了一團(tuán)，一時(shí)間空氣凝滯，悶熱渾濁。

周媛咬著下唇，鼻息漸漸急促，急切地想要呼吸些新鮮空氣。

奈何，白燭此刻燃得旺盛，火苗明亮，貪婪地吞噬著這僅剩的氣體。

孫氏一只手臂撐在桌面上，支著自己的身子，似是渾身沒什么力氣，另一只手依舊捏著帕子的一角，細(xì)細(xì)地擦拭著嘴角。

慢條斯理。

霜白色的絲綢手帕上繡著一朵蘭花，緊挨著孫氏唇瓣的一角已經(jīng)沾染上了褐色的污漬。

孫氏卻不甚在意，隨后，將其放到了瓷碗旁邊。

絲帕臟污了，扔了換一條就是，這樣富貴的人家，根本不會(huì)將一條絲帕放在眼里。

孫氏靜靜地看著周媛，看著她額間的汗珠慢慢滑下，流經(jīng)下巴，再“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明明兩人共處一屋，可仿佛只有周媛一人覺著燥熱難忍，孫氏身上依舊清爽，哪有一絲汗水。

周媛身上依舊穿著六日前帶走的幾身衣裳中的一件，是一身藍(lán)紫色寶相花妝花緞，只不過因?yàn)楸挥炅苓^，皺得實(shí)在厲害。

袖子下，周媛右手長長的指甲掐著自己的左手食指，已經(jīng)掐出了血印子。

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沉重又雜亂無章。

“周媛。”

孫氏陡然出聲，明明語氣舒緩，可周媛聽來，卻尖利無比，如一根銀針，瞬間穿破她樹立的屏障，直直穿透她的心臟，鮮血淋漓。

“是。”

周媛穩(wěn)住心神，盡力壓制心下的顫抖，從唇齒間擠了一個(gè)字出來。

盡管周媛已經(jīng)在盡力掩飾，可是孫氏還是一眼就看出，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孫氏面上毫無波瀾，只有眼中隱隱有一股暗流在涌動(dòng)，不過，很快就隱匿在了墨色的瞳孔之中。

“發(fā)生了這樣的事，被嚇著了吧？”孫氏開口，她神情溫柔，像是在安慰自己受到驚嚇的孩子一般。

從前她的小女兒燕燕被沖過來的瘋狗嚇到，她也是這樣和緩，慈愛地輕聲安慰。

周媛愣了一瞬，而后點(diǎn)了一下頭。

“老爺盼了一輩子的兒子，甚至因著相士的一句話，就將你典來，就為著能給他生一個(gè)兒子，可你這連身孕都還沒有呢，他就失足落水而死……可惜，實(shí)在是可惜……”孫氏話語哀傷，任誰聽來，都是一個(gè)失去丈夫的女子在哀嘆。

“周媛，你說可不可惜？”孫氏眼里含淚，望著不遠(yuǎn)處靜默而立的女子。

周媛緩緩抬頭，看向了孫氏雙眼中的淚水，她嘴角扯出了一半的笑容，慢慢開口：

“可惜，太可惜了……”

一滴清淚隨著周媛的話語慢慢滑落在地，覆蓋在了方才她滴落的汗水之上。

孫氏微微勾了一下唇角，很快又垂下，恢復(fù)成了滿面哀傷。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從袖口拿出一張折疊成方塊的紙，而后，遞向了對(duì)面。

周媛看著孫氏手中的紙，猶豫了一瞬，很快跨步上前接過。

紙張被她小心翼翼地打開，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周媛雙手捧著這薄薄的紙片，將之覆于心口，她忽而閉上了雙眼，任由淚水滑落。

孫氏壓下心中情緒，開口說道：“既然將典契交還給了你，你也要將那八十兩銀子返還，雖說老爺沒了，用不上你了，可是，你這樁事是老爺生前親自帶著人去辦的，我也不好違背，只將典你的銀錢歸還給我家，也就罷了。”

周媛輕輕點(diǎn)了下頭。

她大口地喘著氣，拼命想要捕捉這稀薄空氣中僅存的一縷清風(fēng)。

很快，這屋內(nèi)最后的一絲新鮮空氣也被吞吃入腹，周媛再也待不下去了，她猛然轉(zhuǎn)身，向著房門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