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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無深情,一樁離婚案與他何干。
“我并不介意,”他說,“但你也要想想自己的未來。你有辜家的背景,又和各國公使交好,我可以再送你一個名聲,傅三求而不得的前未婚妻。去找一個愛你愛得夜不成寐的男人,找個你能扶他上位的男人。幼微,你不笨,你幫我這一程,我也送你走一條好路。在名利場上仰慕你的人并不少,你且慢慢挑,我會有耐心。”
“你將我對你的感情說成這樣……”辜幼薇不甘心。就算是三分算計,也有七分真心。
“我是一心革命,從沒瞞過你,”他在打她的七寸,“你是否甘心將辜家和自己的身家性命、錦繡前程都不要,全都交在我的手里?”
這才是辜幼薇最無法妥協的。年少深愛傅侗文時她不甘心,現在更不會甘心。傅侗文說到這個程度,再談下去都和感情不再有關,全是交易了。
這樁陳年舊情,終是在今夜的廣和樓作了了結。
傅侗文難得同一個女人費心饒舌,一來要把少年時未盡的情誼還了;二來是要和辜幼薇達成默契,戲要唱下去,他要能應付父親,辜幼薇也能去慢慢挑揀她的新婚姻。
他將辜幼薇送走,心里痛快,在包廂里自斟自飲地消遣。
正把桃花扇聽到風雅下流的地方,徐公子的小廝碰巧探頭進來,說牌局要散,沈小姐在找三爺。于是酒杯擱下,披了衣裳來見她。
……
沈奚該說的說盡了,見他眸光浮沉,猜想他是酒勁兒上來了,倒了水回來,喂到他嘴邊上。從始至終,他不說話,在茶盞離唇的一剎,目光終于停在她臉上。
沈奚以為他要談。
傅侗文默了會,將她手里的茶盞接了,把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
他道:“人不是很舒服,一會再談,好不好?”
“嗯。”
他把茶盞交回給她,掉轉身子,背對著她躺下去,頭枕在自個的臂彎里,闔眼睡去。她見他這樣姿勢躺著就怕,警覺著,去找門外候著萬安要保心丸,萬安一面著急,一面困惑地問:“我還說三爺今兒個難得的,心情好到自己討酒來喝,怎么又犯心病了?”
沈奚搖頭,又進了包廂。
剛剛在第二官里,萬安一直留在傅侗文身邊,旁觀辜幼薇從肝腸寸斷到冷靜自持,但在這里,沒三爺的吩咐,他也只能守在門外。不必三爺明著交代,大家都清楚,誰是外人,誰是自家人。可他從沈奚進去就不踏實,人在門外,蹲一會,站一會,終是熬不過自己七上八下的心思,推開虛掩的門。
沈奚被他招手叫出來,他掩了門,悄聲說:“三爺有時是少爺脾氣,沈小姐別和他當真,當是讓著病人了。沈小姐是醫生,醫生對病人要有點耐心的,是吧?”
沈奚一直擔心自己的話讓傅侗文不舒服,被他一說,眼圈倏地紅了。
“今日的酒,三爺是高興才喝的,沈小姐睜一眼閉一眼,過去得了,”萬安猶猶豫豫地,嘆口氣說,“我也不說了,多話準被罵。”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傅家三公子(4)
萬安推測他們兩個是為傅侗文私下喝酒的事有了爭執。
她無法解釋:“沒有,他沒對我發少爺脾氣。你不要這樣說三爺。”
從游輪上,他親口承諾不會再兇她,始終都在踐行他的話。
傅侗文這個人,一人千面。每次兩人有了什么不對勁,譚慶項也如此說,萬安也要如此說,總要編排是傅侗文的不是,詬病他少爺脾氣,可他對她從沒有蠻不講理的時候。
有時,是太講道理。
傅侗文從天將破曉睡到快中午也沒動靜。
沈奚一晚上沒睡,天亮后眼皮撐不住,一沉一沉地,起先還要盯著他看,后來怕自己睡過去,喚了萬安進來照看。她趴在牌桌上小憩。
福壽膏燒了整宿,把這廂房薰得像煙館,她睡得不舒坦,起先是臉埋在臂彎里,后來將臉偏過來,面朝著窗。到中午時,她迷糊著聽到萬安說:“爺。”
她驚醒,眼皮黏著,困頓了許久才勉力睜開來。
視線里,傅侗文下了床,萬安想扶他,被他撥開。
他自個走到茶幾那里,倒了水喝,上半身的襯衫布滿褶子,眼底是全紅的,沒睡好的樣子。他瞧見沈奚看自己。沈奚昨夜來前,原是要上妝,被他阻攔著沒在臉上多作功夫,未敷粉,在暗昧的燈影里,皮膚透出不均勻的紅,亦或是燈影紅。
“去叫車來。”他吩咐。
萬安遲疑了一下,躬身應了,匆匆離去。
就如此了?不談了嗎?
可能談什么呢,她那一段話已經把該說的都說盡了。有前情,有體諒,有決斷。
沈奚跟他這么久,對傅侗文的脾氣秉性還是了解的。他在男女關系上是個真君子,從兩人開始,就要征詢她的意見,和辜幼薇的事,也是先給她了實話,自始至終掌控權都放在她的手里。她決意要走,他也不會強留,這才是他。
沈奚把麻將一塊塊擺到盒子里,象牙觸碰的響聲,十分單調。
傅侗文又拿了個無人用過的茶盞,給她添了一杯茶過來,擱在桌上:“你的意思我全聽懂了。”他人坐下,凝注沈奚,遲遲沒有說下邊的話。
兩人對視著。
他握上她的手背,說:“三哥尊重你的決定,你我緣薄,到這里算是善始善終。過去做得不盡你意的地方,這里說句抱歉。”
沈奚輕點頭,淚險些涌出來。
這是她頭回和人分手。
在紐約時,她見過激烈的人,要拿著廚房的鋼刀去,將對方房間里的家具擺設都劈得稀爛,歇斯底里地痛罵一番,這是外國人。中國留學生們都講究含蓄美,分手時多是家里有親事定下來了,不得不回國結婚,兩人好好地談一談,淚眼婆娑地告別今生。她在紐約公寓前、公寓里,見到這樣的分手也有十幾次了。有一回是半夜,夏天,她和陳藺觀并肩而出,見到一對昨夜在公寓里吃分手飯的年輕男女在門口,正親吻的如膠似漆,女孩子臉上都是淚,衣服也都散開了,做著不能言說的事……后來陳藺觀說,那個男人是要回國教書,兩人在分手。
私定終身在先,后又被家中親事阻斷了感情,這樣的分手在留學生里最時興。所以沈奚才有“都是留過洋的人,戀愛和分手是尋常的事”的那番話。
可見過是一回事,體會是另一回事。
就像他們在醫學院里,能夠冷靜地研究談論病人病況,卻永遠無法感知到真實的痛苦。知道從哪里截肢,可以保住命,真做了被截斷腿的人,體會又大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