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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貨的喜悅掛在所有人臉上,麥收可以說非常重要,一年的口糧都指望著這一季。在馨妍看來麥穗稀疏,聽父母和村里老人的意思,風調雨順今年收成應該能擔擔到頂。所謂擔擔到頂,就是布袋戲做得細長布袋,裝滿后立起來能碰到屋子的房梁。
略有些夸張的**,也不過是對豐收的憧憬和向往罷了,其實一袋子也就能裝四五斗糧食,一斗糧食有二十五斤滿斗的話能有二十八斤。一袋子也就百十斤多些,就這點子糧食,對農民來說自己是大豐收。所以,麥收容不得一絲大意馬虎。連成立農合社后,基本不來石家村的社員,都帶著主席語錄主席精神錄來了。
男人女人在麥收當天大早,天還未亮就已經集合,鎮上的黃社員,一身土黃中山裝表情嚴肅,略矮胖的身高也顯得倍兒精神。左手舉著主席語錄,右手握拳橫在胸口,宏亮的聲音激勵振奮,為村里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做思想工作。
“捧著紅心像太陽,主席教導我們勞動人民最光榮,我們不吃老本,要立新功,團結一致共創榮光。我們黨人好比種子,人民好比土地。吃苦耐勞更能像主席證明我們農民的優良品質,同志們為了偉大的主席,為了我們美好的祖國更躍進一步,咱們一同努力,共同面對大豐收。”
黃社員不大的肉眼泡瞞著光,口水激昂滿面紅光,現在黃社員右邊三步遠的村長,也一手握拳在胸,一手握拳高舉呼應:
“勞動人民最光榮,主席帶領我們農民過上好日子,聽主席的話,照主席指示辦事,做主席最好的基礎群眾。抓革命,促生產。”
“抓革命,促生產。”
睡眼惺忪的馨妍,覺得自己腦袋暈乎乎的更困了,懶綿綿的趴在娘親肩頭,閉眼睛不去看激吼的人群。這個黃社員口才不錯,比起掉書袋的文人,更能引導人群的輿論,難怪實施票制制度,能如此的簡單就事實。自古新國建立,下面多的是擁護者,一個體系的形成需要很多人,冒出來的那些人,總能鉆營出往上爬的路子。馨妍心覺,黃社員的出現可不會只單單來打氣鼓勵的。
割麥子很累人,彎著腰右手鐮刀左手抓麥子,一壟溝的挨著割。麥子上的麥芒刺在皮膚上又癢又疼,被汗水一蟄更疼,那滋味可謂酸爽,可便是如此,也沒人喊偷懶。要是只有村長在,還能直個腰尿溜一趟。黃社員可是一直在地頭上盯著,誰慢上一段距離,就一臉嚴肅上綱上線的批評。
這年代人心太過樸實,一句令主席失望,就被人側目。大時代的百姓,被外族迫害怕了,都一致的把解放民族解放的主席,當成最好精神和心靈的神圣向往。說白了,主席在百姓心中,跟古代皇帝地位沒多大區別,前者解放民主權,后者集中權利為一身,共同點都在于,誰的拳頭硬誰是老大。
往年的麥收,家中十歲一下的孩子們,還能挎著筐子撿麥子,麥收過去手眼伶俐的能撿五六斤麥子,對窮人而言都是一筆收入。只是,今年家家都叮囑孩子不能撿,有黃社員在,被套上頂挖社會主義墻角的大帽子,被罰扣公分,夠一家子人受的。在便宜和立場之間,沒人會傻到去挑戰大環境。
割好的麥子用推車裝好,拉到場地上面,先晾干早上的露水之后,勞力拉著石滾磨在場地上把麥子壓上一遍。壓好的麥子用木鏟翻一遍,麥稈上的麥粒掉落一半。麥種于豐收非常重要,這個年代的麥子,看著都很長,可谷粒和谷粒之間的間距很大,顆粒也不夠飽滿,土地貧瘠肥料少跟不上。
就算這樣,也仍舊給一代一代人帶來生機。麥子揚干凈秸稈晾干裝袋,在黃社員的全稱跟隨下送進了村倉庫里。等地里麥子全部收完整理干凈,已經半個月后。一場雨濕潤了大地,給下一季的種植送了最好的希望。沒日沒夜的辛苦這么久,可雨天也沒時間休息,黃社員讓動員村民篩麥子,把麥子用細網篩去細土灰,撿出篩不下去的石塊和土坷垃。
要知道交公糧可是檢驗非常嚴格,連癟麥粒多了都過不了,村人心里想法直接簡單。就是村長石長春也覺得黃社員是為交公糧準備,想要篩選最飽滿的麥粒上交,無可厚非的事。今年收成還算不錯,村子的周圍附近開墾的地,零零碎碎一百多畝,每家每戶除了屋前屋后外,另外又按照人口分了些自留地,大概種了一百畝多些。
今年算的上順風順水,畝產量一百五十斤左右,一萬五千多斤的糧食,一畝地要交二十五斤公糧,刨除兩三千斤的公糧,還剩下一萬二千斤糧食,在去除良種能有九千斤左右的糧食。而且,大石村人口不多,一口人能分上一百多斤糧食,加上秋收的苞谷和紅薯土豆,一年都不會餓肚子。
可讓人萬萬沒想到的是,雨停后路剛能下腳,鎮上就派了四五個紅衛兵,開著拖拉機來村里拉糧食。幫助國家建設是老百姓的責任,可黃社員那張胖圓臉笑瞇瞇說要帶走全部糧食,村里人全都傻了一樣。石長春苦著張臉,揉搓著拇指弓著腰咧著嘴干干的舔了舔脫皮的嘴唇,道:
“黃社員,這公糧都是有數的,俺們都把最好的麥子篩出來,咋能全都拉走。俺們村這么多人一年的主要口糧,拉走了咱們可雜活。您看,這是不是搞錯了?”
黃社員笑瞇瞇的斜了石長春一眼,滿臉的正氣凜然:“你是個老同志,覺悟要比普通民眾高,革命老同志怎么能只顧眼前。要知道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所以我們要支持國家發展建設,為祖國的□□添磚加瓦。這個時候可不能搞分裂,統一戰線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奮斗。這些糧食,都是上交給國家,五湖四海都是如此,你們大石村難道想搞獨立不成。”
這話說的,好的壞的都讓他說了,不同意一頂搞獨立的大帽子扣下來,更給了他們來硬的理由。石長春一個老實莊稼漢子,嘴皮子打仗的事,還不如村里的老娘們能說會道。求救的視線望向鳳天幸,鳳天幸壓下心頭的怒火,笑了笑上前,在村長身后停下。
“黃同志說的對,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跟著主席指示走,領導叫干啥就干啥,一切以國家利益為先,為祖國發展建設為先。累不死的革命,填不滿的肚子,就是咱們大石村人的民眾都餓死,也不該堅定的心。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的是主席思想,主席帶領革命同志,解放了四分之三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勞動人民,爹親娘親都不如主席親。黃同志,您說對不對。”
黃社員看了鳳天幸一眼,義正言辭:“愿做國家的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能有這么高的覺悟,都是好同志,這樣吧,紅衛兵同志協助村民去搬糧食一萬斤,革命同志也是要生活的。”
石長春眼中急色,張嘴想要再爭辯,鳳天幸眼疾手快的拉住。四五個紅衛兵都是年輕人,一臉正氣的斜視村里人,顯然對黃社員的話不以為然,但也并未出聲反對,再討價還價,一個弄不好說不定會起到反作用,他們腰間別著的可都是盒子槍。解放了貧苦大眾,可不代表世道就安穩了。
一萬斤糧食一百多袋,不大會功夫就被裝好抬上拖拉機斗里,黃社員說了幾句不疼不癢的場面話,坐上拖拉機跟著一起離開。拖拉機轟轟隆隆的走遠看不到影,也不知道是誰帶頭哽咽,稀稀拉拉的哽咽聲四起。村長蹲在路口,悶著頭一口一口的吸著旱煙,愁眉不展的看著地上的泥巴。
鳳天幸嘆氣,蹲在村長旁邊,嘆氣道:“老哥先讓人都回去歇息半晌,支持國家建設……激動的情難自禁哭,可不能讓人誤解了咱大石村的革命精神。”
石長春眉頭皺的更緊,吐了口煙圈扭頭看向身后,不說抹淚的女人,不少漢子也眼角通紅。現在還能怎么辦,一個村的沒講究,可不能這樣哭哭啼啼,扯著嗓子吼道:
“都家去,歇一晚明天開始動手整地,老爺們晚上都到食堂集合開會。”
第8章
鳳天幸和住廂房的孫建國,都去集合開會,家中就剩下曲鳳霞和馨妍母女二人。心里掛著事不放心,在院里乘了會涼,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后,難得的點上了油燈。馨妍被曲紅霞放到床上,一手拿著芭蕉扇,一手輕柔的拍著馨妍的小肚子,嘴里輕柔的哼著歌謠,哄馨妍睡覺。
馨妍自己知道自己情況,又不是真正的小孩,甚少讓父母哄著睡覺。瞇著眼睛靜靜的看了看略顯走神的母親,馨妍側了身子閉目做安靜入睡狀,腦中卻想著今日發生的事情。民以食為天,人生百態吃排在第一位,真正的生存最重要的基礎需要。能領導貧苦大眾拜托半殖民奴隸不如的地位,主席的智商的智商和能力都毋庸置疑的。
現實的很多事情馨妍都不了解,但萬變不離其宗,她前世可以說生在官宦之家,嫁入官宦之家,一生都生活在權力在階層。父親兄長相公兒子,這些人從出生到到死亡,陪她走過不同階段,就算是無知稚兒,在這樣的環境里也能本能的懂得很多東西。現今同前世社會格局不同,但自古建國后第一要做的施恩,是安民強國,而不是不顧百姓死活,把賴以為生的糧食全都收走。
故此,上行下效,說句不好聽的話,權力迷惑人心,又有幾人能抵抗此誘惑。爭權奪勢,權利中心的大人物,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能力,并不只是嘴上說說。官場上那一套馨妍最清楚,上行下效更多的都是只可意會不可言談,舌槍唇戰間,要埋藏多少的齷齪,會賠上多少性命,對上位者而言,也不過勾心斗角過程中的犧牲。
現在下面的小官員,準備用糧食來堆政績,那可不止是被拉走麥子這么簡單,或許連下半年的收成,早就被人家規劃好去出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馨妍現在只是普通百姓家中的柔弱幼女,傾巢之下無完卵。全國實施了票制度,嚴格規定了民生的需求用量,沒權有錢沒票,什么事情都是白搭。
家中雖然有父母準備的存糧,可那點東西也是有限的,馨妍也挺憂心村里的勞動生產,這也關系著他們一家人的生存問題。本來打算裝睡,結果沒控制住真睡了,再睜眼已經是第二天一大早。天蒙蒙亮,父母已經起床梳洗換好衣服,見馨妍醒來坐在床上揉眼睛,鳳天幸用毛巾擦著臉,笑瞇瞇道:
“丫頭醒了,在等等,你娘在廚房給你弄糊糊呢。”
馨妍沖爹爹笑笑,鳳天幸擦了臉擰干凈毛巾,把毛巾掛在盆架左邊,把木盆端出去倒掉水,重新弄了水回來,把右邊的白色新毛巾放進水里,濕了水擰上半干才到床邊,馨妍坐在床上乖乖揚起臉蛋,讓爹爹給自己擦臉。給馨妍洗臉這活鳳天幸做的熟練,動作輕柔不會把馨妍嬌嫩的小臉蛋擦紅。
父女倆剛擦好臉,曲鳳霞就端著一碗糊糊進屋:“妍兒醒了,這邊有我呢,你跟建國去上工吧,等會喂好妍兒再去食堂上工。你多注意點自己,一把年紀管好自己分內活,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但要量力而行不要勉強。你要是累到了,我跟妍兒可怎么辦是好。”
鳳天幸笑著點頭:“我心里有數,放心吧。”
曲鳳霞嘆氣,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實在不成的話……抬眼看向鳳天幸,而后低頭用勺子輕輕攪動那碗糊糊,低聲道:“這世道……不成的話,帶著妍兒回去……你和妍兒是我的命……”
鳳天幸一頓,嘆氣走到床邊,手掌在曲紅霞后背拍了拍:“別想太多,人家都能熬過去咱們也一樣,好歹我也是個大夫,怎么著也都能養活咱們三張嘴。地里活我會量力而行,不會把自己累倒,我可舍不得你跟閨女。”
老夫老妻的還肉麻兮兮,曲紅霞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當著孩子的面瞎說什么,行了快去上工吧,幾分的隊長總不好別村人晚去,沒得讓人怨憤不服。”
鳳天幸哈哈大笑:“咱們大石村的人淳樸,你喂妍兒吃飯吧,我去喊建國那小子去上工,這小子剛才喊了一遍還沒見起床。”話剛說完,院里就聽到孫建國大聲的回話了。
“鳳叔俺起了,洗把臉就能去上工了,嬸子可說了,俺這個年齡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好睡好才能長得高。”
鳳天幸笑呵呵的出去,孫建國也才起床,撅著屁股在院里洗臉。長輩對自己喜歡的小輩,怎么看怎么覺得好,孫建國是鳳天幸夫婦,在有了女兒之后挺喜歡的一個孩子,五官端正人品孝順穩重,知好歹重情重義。常言百善孝為先,孝順顧家且懂事理的人,不論到哪都讓人有好感。
“今天就要準備翻地秋種,等忙過這陣子后,我跟村長提提,找幾個人把家的房子先修修,好歹能住人才行。下半年空閑多攢點柴火,冬天冷多攢點也好有個準備。”
孫建國沉默,用毛巾擦干凈臉上的水珠,倒掉木盆里的水,擰干毛巾端著木盆站起身,低垂著腦袋悶悶道:“不了,隨她折騰吧,麥收前她跟找過俺,讓俺把分的糧食帶回去,她要找人收拾房子,順便把她和那個男人的事辦了……俺爹已經走了,房子也毀的差不多,留著那處宅基也沒啥意義了。”
鳳天幸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這孩子,嘆氣:“實在不成的話,重新劃快宅基地,搭兩間土屋也成。要不我家旁邊有空地,跟你石大伯說說,咱們兩家做鄰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