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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虹橋欲散的時刻,爬滿青苔的山石倏然開裂,金光爍爍而過,里面憑空出現(xiàn)一道人形,黑袍寬袖,長發(fā)獵獵,鬢角還別著一朵顫巍巍的小白花。
終于又修成人形的蛇妖長吁一口氣,甩了甩寬袖,理了理衣裳,撣落那朵不識相的白花兒,一步邁入紅塵人間——找從前喂他一口靈酒的老道尋仇去——順便渡個雷劫。
他溜的太快,以至于鵲山精魅們還未反應(yīng)過來,一句招呼卡在嗓子眼,人就沒了,真是來的突然,走的更突然。
挨了兩次雷劫,第二次險險拼掉性命的伊墨是打定主意不挨第三回 了,挑了一座大城落下,隨著人流茫然地走著,想要找個幫自己渡劫的有緣人。
他頭一回來人間城池,一眼望過去,除了人就是人,高的矮的,黑的白的黃的,胖的瘦的不胖不瘦的,男的女的老的幼的,幾乎讓蛇妖看花了眼。
女郎們或布帛裹頭或束著發(fā)辮,挽著竹籃或者攥著花束,結(jié)伴談笑地走著。男子們什么樣式的都有,同他一般披散長發(fā)的,光腳踩著木屐,身上輕薄羅衫,袍袖飛揚而起,比妖精還像個妖精;也有束發(fā)兒郎,一身長袍裹的嚴(yán)嚴(yán)實實,腰間挎著長劍,走在人流里顧盼神飛……
伊墨心里頗為一言難盡,在黃嬌嬌說過的話語里,人類都是一群被詩書禮儀束縛的囚徒,這也不行,那也不成,常常把自己活得又累又痛,還一事無成。
然而他親眼所見,卻熱鬧喧囂,花團錦簇。
他在街市上站了片刻,便隨意行走,看街邊小販販賣的各色貨物,從幾匹粗布看到幾雙草鞋,又瞅一瞅大娘們吆喝的鮮花,水靈靈的花朵在竹籃里香氣撲鼻,賣茶湯和羊奶的比鄰一處,三只母羊嚼著青草,偶爾互相碰個鼻,不知交流了些什么,一起淡然地?zé)o視擠奶的主人……
正看的得趣,后方傳來一陣喧嘩,伊墨轉(zhuǎn)過身,只見一秀美女郎,烏黑發(fā)間嵌著一把木梳,桃紅裙裾翻飛,腳下跑的飛快——手上拎著一把糞叉。
跑在前頭的是一藍(lán)袍郎君,抱著頭狼狽逃竄,微風(fēng)卷來一股酒香,約莫吃多了酒,腳下不大穩(wěn)當(dāng),跑的趔趔趄趄,毫不意外地摔了個大馬趴。
女郎提著糞叉趕上,粉色繡鞋一腳踩在郎君背上,糞叉“叮——”地一聲,狠狠地扎在男人抬起的腦門前,火花迸濺,一股奇香直接將醉酒的郎君熏吐了。
“讓你拿錢去請木匠回家修梁,”女郎捏著鼻子又松開,嗓音清凌凌地罵:“你拿著銀錢請人吃酒,還敢跑?!”
伊墨沒看懂發(fā)生了何事,于是豎起耳朵聽旁觀的大爺大娘們議論紛紛,這個說“徐娘子也太厲害了”那個說“該,張小郎就不是個過日子的良人”另一個說“張小郎人善,我兄弟找他接濟就沒落空過”還有人說“你放屁,你娘子拿幾個銅錢接濟娘家你都要罵”……
伊墨聽懂了。他忍不住微微瞇起眼望氣,見那一對夫妻,男子一般般,女子卻散著金光,足見祖上是戶行善之家,不知怎么養(yǎng)出這樣潑辣的脾性。
正想著,突變又起,倒地的男子起身狠狠推了女郎一把,徐娘子不察,一時沒防備,被推倒在地。
男子得了勢,不依不饒地抬腳踹過去,嘴里醉醺醺地罵:“臭婆娘!”
徐娘子不曾醉酒,反應(yīng)也快,連忙側(cè)身翻躲,讓他一腳落了空。落空的男子重心不穩(wěn),又是一個趔趄,往前一趴,跌了個狗吃屎。
徐娘子約莫是氣狠了,咬緊牙根,秀美臉上都變了形,她狠狠地剜了自家郎君一眼,一骨碌翻起身,掉頭沖向街邊屠夫的小木攤,一把提起雪亮的剔骨刀,掉頭又沖了回來,連人帶刀直接朝尚未爬起的酒鬼沖殺過去。
眼看這一刀劈到實處就要鬧出人命,旁人都沒反應(yīng)過來,伊墨想也沒想地上前兩步,下肢化作蛇形,尾巴尖緊緊地箍住了女郎提刀的腕骨,稍稍用力,剔骨刀落了地。
鐵刀砸上青石,金戈之聲脆響。
徐娘子怔了怔,望了望落在地上的刀,又看看腕上綴著細(xì)小鱗片的蛇尾,腦子清醒了,表情卻頗為一言難盡:“……多,多謝?”
伊墨收回尾巴,頂著無數(shù)看熱鬧的驚異視線,心里也頗為一言難盡:“……舉手…尾之勞,不用客氣?”
徐娘子左右看看,街坊領(lǐng)居路人都在兩眼冒光地觀望著他們,便是提著糞叉追人都沒這么窘迫,只好強行繃著臉,替大家滿足好奇心:“您,您是妖……妖精?”
伊墨面無表情:“是啊。”
徐娘子:“食人么?”
伊墨:“不食。”
街道上傳來整齊劃一地松氣聲,仿佛這一刻整條街面上的人類,都在干同一件事:長吁一口氣——不吃人就好。
不食人就是個好妖,他們放松了心氣,也敢圍上來看熱鬧,還有婦人悄悄湊過去,趁著大家都在圍觀妖精,蹬著繡鞋,在趴在地上被嚇暈過去的張小郎身上又踹了兩腳。
“你會術(shù)法么?會飛么?”
“會不會降雨?我家地旱了幾天了。”
“你是蛇妖么?吸人精氣不?”
“胡咧咧個甚,他必是個好妖怪,你沒看他都攔著徐小娘不讓殺人?”
“你們妖怪都這么俊么?”這是位大嬸。
“……”
伊墨想著這都是些什么人呢,好奇心比天都大,看個熱鬧不要命了么,還能不能好了?
徐娘子給他解了圍,重新拿起糞叉甩出一道弧形,把人群硬生生地逼開,客氣地道:“大家都散了吧,他救我一回,讓我阿耶請酒。”
行罷,大家都好說話地讓開了路,好歹今日沒有發(fā)生血濺三尺的惡事,是該讓這為救人而傻乎乎露了尾巴的妖精去徐家吃一頓酒壓壓驚,等回頭再去圍觀妖怪也不遲。
人流散開,只有昏迷不醒的張小郎君被丟在原地,身上綴著無數(shù)鞋印,野狗一樣趴著,打起了鼻鼾。
屠夫撿起了自己的刀,垂頭看了看他,嘆著氣把他扶起來,擱在茶鋪里。
伊墨跟著徐娘子,一路穿街走巷,他想著自己找到渡劫的地方如此容易,心情好了許多。
徐娘子走在前面,想了想還是同他道謝:“今日多謝你,不然我現(xiàn)在就在府衙里,要一命換一命了。”
伊墨心道:虧你也明白。
忍不住好奇地問她:“你讓他去請木匠,木匠家很遠(yuǎn)么,你為何不自己去?”
徐娘子想也不想地道:“不遠(yuǎn),他是我夫郎啊。”
伊墨便覺得怪異,一件事,你自己不做,指望著旁人做,旁人做不好,你便心生怨懟,是不是沒有道理?
他這么想,便這么問。
徐娘子愣愣看他一眼,被問住了,一路思索著走到家門口,站在門前才回過神來,轉(zhuǎn)身揚頭望著他道:“你是說,我對他心有期望,是一件無理的事么?”
伊墨覺得這的確是一件無理的事,畢竟,憑什么呢,只是出門尋個木匠而已,自己出門辦了也不難,偏要將這點期望擱在旁人身上,人家天然就要滿足你的期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