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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玖問為什么,小寶答道:“我以前怕極了他。因為爹在,才不怕的。那樣的話,若是他醒著我也不是不敢說,而是我說的時候,要有爹在場才行,若是只對他一人,我說了就像是冒犯一樣……”
“冒犯什么?”季玖又問。
小寶想了想,道:“我也說不好,像是冒犯神祗一樣。但是爹在場我就敢說。”
季玖追問:“為什么敢?”
這似乎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讓小寶沉默很久,濃眉一直緊鎖著,眉間都要擰出一個疙瘩來。季玖等了一會,沒有答案,也不太想為難他,說了聲上路就要繼續往前走。
小寶卻突然喊住他,臉上帶著笑,像是攻克難關后的輕松笑容,道:“因為有爹在的時候,他不像是修煉千年的妖,不像是無悲無喜修煉者,而是一個普通人。”
也會笑,也會說話,也會講一些離奇的故事,還會同他們談世間冷暖人心,還會抱著懷里的人,瞇著眼在陽光下斜倚著廊柱曬太陽……會做很多他一個人時不曾做的事,早已不食人間煙火,卻會在晚飯時戳著飯菜挑挑揀揀。會在冬天抱著手爐打盹,連變回原形了都不知道。變成蛇的時候會盤在人身上,鉆進貼身的中衣里干一些壞事,惹的沈清軒坐立不安,匆匆跑回房里解決身上纏著的大蛇。
他會做很多無意義的事,明知道對他漫長的生命來說這樣的事并無意義,卻一直也沒有中止,甚至還想延續下去。越來越不像冷心修行的妖。
只不過,是一個可以喚作父親,可以對著他偶爾撒嬌的普通人。
季玖聽懂了。再饒舌的話,只需思索片刻,他就能聽明白。他明白了,卻也沉默了。
沈玨緊了緊背上的木箱,認真的看著他。
季玖迎著他的視線,良久方開口道:“妖怎么能做人?”
他說:“妖就是妖,潛心修煉成仙才是正道。”
妖就是妖,免了生老病死已是萬幸,何必再去人間走一遭愛恨貪嗔癡。人的生命,不過浮華一瞬,如黑夜亮起的燭火,總有燃盡的時候。既然是妖,又何必學那些飛蛾,非要撲過去,尚未傷人,且先自傷。
季玖垂下眼,望著腳下黃土沙路,低聲喃喃:“若真是喜歡,怎么會忍心讓他受這番苦。”他仿佛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旁人聽,說給那些在的,或不在的人聽。只是聲音太輕,風一吹就散了。
沈玨耳聰目明,聽得清清楚楚,愣怔后問他:“若是甘愿受苦,那苦還是苦嗎?”
季玖抬起眼,掃他一眼,并沒有再回應。而是轉身走了,繼續朝前。他自知自己生命也不過是浮華一瞬,卻要燃到最猛烈之后才肯熄滅,那一瞬間的光彩奪目,便是他活著的意義。他有自己活著的目的,但那目的絕對不是與沈玨打機鋒。所以,這樣的話,季玖是不會回應的。二十七年的生命歷程,足夠他有自己的思想與判斷,孰是孰非,一目了然。縱然知道現在的處置將來未必妥當,也不更改——既然已經糾纏一世,再次轉世為人,又何必再繼續執著。
那一世的好與壞季玖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但這一世,該到此打住。
成仙,總比做妖好。
做妖,總比在紅塵輾轉滿心煩惱滿身利祿要好。
若是將成仙時卻逢突變,被打回原形,或者神魂俱滅,那他活了千年,又有何意義。
季玖想,自己有自己活著的意義。但這個意義,絕不會是毀了旁人。哪怕那是一只蛇。
季玖是這樣想的,卻不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他前世用了短暫的十三年,教會了那妖人間情愛,帶著他與這吵吵嚷嚷的人間流連。
做妖成仙或許有很多好,在那妖眼里,卻抵不過曾經相伴時的任何一天。
天堂太遠,人間正好。
第50章 第二卷 ·十八
從十月到十一月,行走在路上,時光就流轉的快起來。五百人的旅隊,到如今篩選的只剩下不足五十人的普通駝隊,有時季玖望著這支小隊,也不知這些將陪伴自己穿過沙漠的男兒們,有幾個能完完整整的返回家中。都是些大好年華的年輕人,風華正茂的年紀,或許會葬在沙流里,或許會死在敵人的刀戈下。未來會怎么樣,誰也不知道。
其實就算知道又如何呢?誰也不會中途退場。
他們是軍人,死亡是他們的使命。若能死前飲一口敵人的血,也就死而無憾。
這五十人是季玖審慎觀察精挑細選出來的,從身手到秉性,五百人的隊伍中十里選一,既然選了,便是以命交付,再無懷疑。
往后無論順境還是逆境,他們都會并肩戰斗,互相扶持,彼此搭救。
直至目前,旅程還算平靜。不曾遭遇賊人,也沒有發現敵方探子,連朝中那些一心要他死的人也尚未出手。平靜的像是一場幻覺。
在生死搏殺里,沉溺在偽造的平靜里的獵人是必死的。季玖一日都不敢放下警惕,早明白這一路將顛仆不斷,坎坷橫生,卻也氣定神閑。
遇山爬山,遇水涉水,遇敵則殺伐,這是他的道。
黃沙在打著旋的風里撲面而來,眾人屏住呼吸,一一低下頭躲避風沙,到了十一月,風沙就大了,吹的猛烈時,沙粒砸在臉上生疼,眼睛都睜不開。待風沙過去,眾人拍了拍衣裳,簌簌的拍下一層來,跺跺腳,牽著駝隊繼續前行。
季玖走在中間,背著木箱的沈玨走在最后。
五十人的駝隊拉成一道長長的線,在漫長無際的道路上蜿蜒前行,除他們之外,沒有人知道它會延伸到哪里,亦不知道能走多遠。
只能一直走下去,直到腳下的路斷裂,劃開生與死。
天漸漸黑了,季玖命隊伍停下,倚著一座山丘,眾人搭起了帳篷。
說是帳篷,其實也不過是簡單的布匹撐起來的一方小天地,擋不了風,遮不了雨,頂多歇進去三五個人,也就圖個安心,好歹有個遮蔽之所。
眾人開始分工,拾了些干樹枝燃起了篝火,取了些干糧出來吃。
夜里越來越冷了,沒有火堆,這趟行程將變得更加艱難。并非每到一處都有客棧,愈往西,人煙就愈稀少,再走一段路,就該進入沙漠,進入真正的跋涉。
火苗的暖光撲閃在臉上,季玖啃著面餅,低聲道:“明日就能到城鎮,補一下干糧和水,好好歇一夜。”
將士們都點頭應著,哄飽肚子后,扯了毛氈蓋在身上,或枕著石塊或倚著貨箱,閉目休憩。
剛睡下沒多久,不遠處傳來駝鈴聲,聲音愈來愈近了,想是見到這邊火光尋蹤而來。這個時候,這樣的地方,除了商隊并無他人。
季玖剛有動彈,沈玨站起來,沖著黑暗里喊了一嗓子,問:“何人?”
那邊有人應著,果然是商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