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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聽罷,雙眉緊蹙,眼含霜冰。
這當真是個極好的計謀。先往立政殿派個娘子來,僅憑自己的避而不見,以及和柳五娘子相似的容貌,便足以令崔冬梅神思不在。繼而,郭氏難產(chǎn),想要見崔冬梅一面,沒什么不妥。
亂人心志在前,一擊必中在后。
哼,好一套聲東擊西的連環(huán)計。
不過,時機不對。郭氏難產(chǎn)去世在傍晚,算算時辰,有宵禁頂著,一幫狗東西該當尚未出城。
“封鎖京都十二門,無令不得開啟。著金吾衛(wèi)統(tǒng)領邱項,待人查探七十二坊,不放過一處。待明日坊門開啟,若還不見人,令中書令、郭府尹、左相、右相、河間侯幾人來立政殿見我。”
這般嚴苛政令,我朝從未得見,就連二百余年的前朝也沒見幾次。
邱統(tǒng)領不敢不應,思索著問道:“陛下,這,有個合適的托詞為好。”
中宮不見,自然不能外傳。
“戎狄奸細混入!”楊恭斬釘截鐵說道。
邱統(tǒng)領正要得令而去,楊恭又道:“去,將東宮目下所有人一一捉來,審問審問。”
東宮雖空著,可此前念著宜春殿有孕,不少人伺候。而今如此,怕是金吾衛(wèi)內(nèi)外牢房,都不夠使。
金吾衛(wèi)在夜色掩映下,四散開來,潛入千家萬戶。
京都之大,除卻皇城之外,攏共七十二坊市,十二道城門。皇城西北角,有個坊市名曰“修德坊”,其內(nèi)共八戶人家。日常往來,俱是見過,相互熟稔。占地最為廣闊的一戶人家,乃秋香居,一處戲樓。素日里唱戲、雜耍、關撲,無一不有。
目下雖是后半夜宵禁時刻,然關了坊門,內(nèi)間熱鬧,誰有能管束呢。
秋香居北樓之下,順著蜿蜒密道,可入一小樓。不知名諱,不知何處。小樓房門緊閉,窗戶上透著光亮。若打開窗戶,即可得見南面矮塌上躺著個姑娘,容貌艷麗,姿色動人。一身極為華麗的衣裙,虛虛蓋在被褥之下。
這姑娘緩緩醒來,四下打量。
這人,不是被人一掌打暈的崔冬梅是誰。
她抬眼四掃,探查形勢。屋內(nèi)古樸雅致,不見多余裝飾,僅在入門之地,幾把交椅團團圍坐,像是個議事之所。
細細看去,那交椅上首,坐著個姑娘,有些眼熟。不等崔冬梅全然醒過神來,那姑娘說道:“醒了?”
聽聲,像是數(shù)月前離開京都的劉三娘。
崔冬梅摸摸后腦,有些疼,“怎的是你?”
劉三娘走過來,遞給崔冬梅一杯水,“怎的是我?這話你還問的出口!哼,果然是個蠢貨。過了這多時日的安生日子,把腦子丟了不是。不是我,還能是誰?”
崔冬梅抿口茶水。
“你不怕我下毒?”劉三娘譏誚。
“怕啊,但我渴了,渴了不該喝水么。”
“別以為我不敢殺你。”
崔冬梅輕笑,“你要殺我,早殺了去,還用如此費神。將我擄到這里,打算送走罷了。活的,才有用處。”
劉三娘蔑她一眼,“你猜到了又能如何,還不是落到這步田地,以為自己多聰明。”
“我自然比不過你聰明,你設計柳五娘子現(xiàn)身立政殿,壞了我的神思,而后于宜春殿偷梁換柱,這般籌謀,敢在東宮光明正大做賊,偏生還讓你成了,你才是這天底下第一聰明人。”崔冬梅似夸贊,也似譏笑。
劉三娘不置可否,算是應承下來。
“我不與你多說,楊琮在哪里,放我去見他。”崔冬梅急切道。
“你真當自己是神仙了不是,我們兩個齊齊在這里,好讓人一網(wǎng)打盡?做你的春秋大夢!”
崔冬梅聽罷,一手摁住自己小腹,努力定下心神,“你聰慧機靈,我知道,楊琮也知道,陛下更是知道。如若不然,這般大事,楊琮不會讓你來親自坐鎮(zhèn)。可若他不來,又怎知你是否真心實意幫他呢。他是個反復無常的小人,是個畏縮不前的小人,最擅長的,便是不信任何人。至于一網(wǎng)打盡,你們此番動作,成與不成,都會如此。他來與不來,有什么區(qū)別呢。”
難以見到崔冬梅如此鋒芒畢露,劉三娘眼中那蔑視,散去三五分。
“他瘋了,沒有退路,也不想有退路,難道你也一樣么。想來你這些時日東躲西藏,不如何知曉前朝之事。數(shù)日前,中書令劉大人進言,說起陛下合該挑選良家子。你想不想聽聽?”
劉三娘知曉。
中書令勸說陛下挑選良家子,不過是他老人家覺得,而今后宮僅崔冬梅一人,陛下難免癡迷,人多些,分一分就好。如此這般,待時日久遠,說上幾句話,自家孫女劉三娘,即便不能擺脫臨淄王回京,也能看在并非主謀的份上,好上一些。
“當初是我一意孤行,現(xiàn)如今的苦果,我一人承受。”劉三娘何等傲氣,自然不會言說后悔。
崔冬梅低聲笑笑。她們二人斗氣數(shù)年,哪里不知劉三娘的脾氣。
不拆穿她,崔冬梅朝她攤手,“不消你為難,所有的事,我來扛。給一把刀來!”
劉三娘不動作。
“我勸你快些,你知道的,我脾氣不好。過了這村,沒了這店,你想要擺脫這條瘋狗有多不容易,你自己應該知道。”
崔冬梅的言語,真誠,急切,一如她這人,似一團熱烈的火。
劉三娘想不到她竟如此沖動暴躁,一時不敢應承。可她的話時時刻刻提醒自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良久,劉三娘問道:“你當初聽我們共謀婚事,為何不出手?”
黃初三年,大雪紛飛那一日。
時過境遷,崔冬梅僅能想起彼時的雪花,像是雜亂的織布房,碎屑紛紛揚揚。
“變心的男子,拿來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