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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用如此紋樣做繡鞋之人,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這人,只能是正陽宮的娘娘。
饒是覺得自己瞎了才好,可那停在半空中的手,不聽使喚,竟然顫顫巍巍伸過去,摸摸繡鞋緞面,光滑無比,似幼女肌膚。
不由自主將繡鞋取出來,放在手中仔細觀摩。云龍紋,確實是云龍紋。她沒有看錯。
突然,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照亮夜空,慘白一片。
像是中邪,郭氏量起繡鞋的尺寸來。較之自己的,長上一些,腳尖小上一些。她凄涼一笑,仔仔細細,一遍又一遍。
世人皆知,郭府尹府上六娘子是個爽利人,卻從未有人知曉,她那一手極為漂亮的女工。無論是衣袍還是皂靴,到她手上,尺寸一看便知,無需測量。而今,她卻像個初學女工的幼徒一般,不欲錯了一星半點兒。
不過是個繡鞋,再如何仔細,再如何重來,也有丈量完畢的那一刻。
這不是自己的尺寸,但,和殿下三五不時送來的繡鞋,一般無二,絲毫不差。
她以為,朝政繁忙,殿下或是記得不真切,遂小心體貼說著喜歡,每日扭著腳走路。卻原來,原來這般不堪入目。
郭氏雙眼含淚,腦海中走馬燈一般跑過好些場景,殿下送她兔子燈,給她講前朝趣事,說她抿嘴罵人的模樣真好看,說她是他妻子……
又是一道閃電襲來,夜空登時噼里啪啦下起雨來。
三分神志歸竅,郭氏朝窗外看去,如瀑的雨幕中,屋檐下不知何時立著個人影。黑漆漆一片,不辨身份,又遇閃電再現,從這人頭頂而下,照亮他面龐。
他那雙眼睛,銳利似鷹,直勾勾盯著郭氏手中的繡鞋,似要將眼前人掏心挖肺。
郭氏嚇得一個猛子后退,后腰磕在羅漢榻邊沿,退無可退。
這人,矯健翻窗入內,宛如一柄軟劍。不及站定,盯著她手中的繡鞋,笑得像個索命厲鬼,
“好看嗎?”
郭氏以手靠上羅漢榻,妄圖尋一個借力之地。天不隨人愿,一點子也靠不住,軟成一團,朝地上倒去。
“坐地上為何,想讓我給你穿鞋么?”
回想起當初的閨房情趣,郭氏以手作腳,當即朝外奔走。還未爬出去三五步,就被人從背后拖回來。而后被人掌住后腰,一把甩在羅漢榻。不及疼痛傳來,下一瞬這人欺身上前,使命掐著她的脖子。
她捶打他胳膊,撓破皮肉,撓出血絲,這人紋絲不動。
心口的窒息之感越發厲害,雙眼發黑,迷迷糊糊之間郭氏只看得見他愈加嫌惡的神色。
他好像再說,“沒用的東西!到底不是她。”
她想,不是她,最好也不要像她。她郭六娘,若有來生,還是阿爹的郭六娘,不是旁的什么。
臨死前,她像是聽見有人急匆匆行路,來接她走么?
是位列仙班,還是油鍋地獄呢。算了,不用計較。
再世為人,死不入皇城。
她像是真的死了,死得徹底,魂魄漂浮在半空,見太子妃跪在太子身側,拉著他的手,“娘娘昨日還問起側妃身孕,想來極為關心這孩子。”
楊琮臉上的嫌惡去了三分。
“殿下還未得償所愿,若是此刻失去側妃,難免各處應付,內外交困……”
昏昏然許久之后,她有氣無力醒來,四下環顧,見太子妃守在自己身側。這場景,和自己身死之時,頗為相似。
男子無德,還是太子妃頭一個來看她。
“太子妃,您來看我么?”
劉三娘淡定道:“你還沒死,好好活著吧。”
“我 ……”及至此刻,郭氏方才發覺嗓子疼得厲害,猶如被刀劈斧砍一般,不過是一個字眼出口,撕扯得后脖子也開始疼。周身上下極為不好,密密麻麻的痛感四處傳來,一時之間,分不清到底傷在何處。
“我……我還活著么?”
劉三娘眼中瞧不見蠢貨,沒答話,而是看著郭氏的肚子,耐著最后的性子教導:
“你想活著么?你想你孩子活著么?”
郭六娘子:……
嗤笑一聲之后,劉三娘不管郭氏如何,一徑說道:“想來你已經知曉自己因何入了太子的眼,因何有了這潑天的富貴。你若想活著,想你孩子也活著,這幾句話你好好聽一聽。若不想活著,權當我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許是不耐,也許是話說得多了些,劉三娘抿口茶,“你往后多去正陽宮走一走,見見皇后。她不是個小器人,性子直爽,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跟在她身后,多學一學。看看娘娘是如何御下,如何和陛下相處的,最重要的是,你見見她是如何罵人的。
京都貴女眾多,同她一般肆意妄為之人,一只手都數得過來。偏生她最惹人眼,其中關節,你要明白。
對了,太子是個賤皮子,喜歡人罵他。
你倘或想通了,改日再見太子,罵他兩句狗東西,壞坯子,你的恩寵,或許能回到從前。”
洋洋灑灑一番話說罷,也不管人聽進去了不曾,一徑走入雨幕當中。
好巧不巧,大半個時辰之前還如瀑傾盆的大雨,在劉三娘走入重重雨幕的那一刻,漸漸小起來。她每走一步,落入側妃眼中的身影,便小上一分,清晰一分。及至她邁過宜春殿前那兩顆松柏,雨幕初歇,她的背影,清晰得能瞧見衣裙上的暗紋。
青鳥欲飛,翱翔九天。
不知多久,側妃郭氏掙扎著起身,別開宮婢攙扶,一步步走向宜春殿明間大門,跪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