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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月母親約莫三十四五歲,眼里卻有著掩不住的滄桑和疲憊。她穿著一件土黃色羽絨服,手腕上的袖套已經被磨得掉絮。她坐在床邊,苗月高興地和她說著些什么,臉上是少見的笑容,眼神亮晶晶的。
苗月父親高瘦、板寸,一身臟得看不出顏色的工地制服,滿是油漆和灰塵。他身邊就有凳子,卻沒有坐,站在角落里,看著母女倆講話。
不忍心打擾這家庭團聚的溫馨時刻,方宜只在門外駐足。
她看得太過專心,以至于都沒有注意到鄭淮明何時走到了她身邊。或許是剛下手術,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戴著淺藍口罩,看不清表情。
“頒獎禮還順利嗎?”鄭淮明聲音清朗,溫聲問,“恭喜你獲獎。”
七天前那一別,說不上融洽,方宜要趕飛機,趁他睡著無聲地離開,后來也沒有了任何聯系。此時相見,昏暗的走道里,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的開場白禮貌、客氣,她說過要當普通同事,便也沒有冷臉相對的必要。
“謝謝。”方宜也笑笑,簡短答道,將話題不動聲色地拉回工作,“苗月的父母是自己聯系醫院的?之前不是一直找不到嗎?”
她一度以為,苗月父母故意不接電話。如今看來,事實比想象得好得多。
“他們在南方打工,早就換了當地手機號。”鄭淮明耐心地說明情況,緩緩道來,“這次他們準備回家過年,發現聯系不上女兒,才一路找到北川來。苗月父親在工地打零工,她母親就在附近賣早餐,家里經濟不富裕。”
“他們已經結清了目前的費用,并且簽署了苗月的第一次手術同意書。”
方宜點點頭,目光不自覺地柔和起來:“他們能來就是最好的,我很久沒見過苗月這么高興了。”
本是值得高興的事,她卻見鄭淮明臉上沒有笑意,眉眼間反而帶著一絲嚴肅和平靜。只見鄭淮明沉默半晌,說道:“但是他們要求放棄對苗月外婆的治療。”
方宜心里“咯噔”一聲,霎時沒了笑容:“你的意思是……”
北川的深冬大多是陰天,窗外飄著細雪,冷風從走廊未關嚴的窗子鉆進來。病房里,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而在樓上,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正獨自躺在重癥監護室里,靠滿身的輸液管維持生命。
鄭淮明微微頷首,眼神里帶著一絲隱隱的不忍和沉重。在醫院工作多年,他見慣了生死離別、人情冷暖,這不忍更多的是如何對眼前的女孩說明:
“他們要求今天拔管,一切順其自然。”
方宜垂下眼簾,鄭淮明說的隱晦體面,她也明白其中的意義……
“苗月外婆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鄭淮明明白,他作為醫生,不應該說帶有主觀感情色彩的話,卻還是不禁出言安慰,“接下來繼續治療,結果也不會太理想。”
“我知道了。”方宜打斷他的話,她異常冷靜,“苗月知道嗎?”
“他們的意思是,不讓孩子知道。”
方宜微微蹙眉:“連外婆的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苗月長大以后會怎么想?”
病房玻璃上映出小女孩的側臉,里邊開著暖氣,她小臉紅撲撲的,還沉浸在與父母團聚的喜悅與幸福中,絲毫不知道最疼愛她的外婆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面對方宜的反問,鄭淮明十分平靜,只淡淡一句:
“醫院會尊重家屬的意愿。”
這話說得客觀,也置身事外,方宜不自覺地責怪道:“作為醫生,你不勸勸他們嗎?做這樣的決定,苗月以后會有遺憾的。”
鄭淮明掩唇輕咳,聲音略有嘶啞:“考慮到苗月下周就要手術,最好不要在這個時候刺激她。”
方宜垂下眼簾,嘲諷地彎了彎嘴角。外婆鮮活的生命,竟成了一句毫無感情的“刺激”,可她沒有資格去插手別人家庭的選擇。
“好,我明白了。”
她不欲多說,點點頭,繞過鄭淮明向前走去。
擦肩的瞬間,方宜感覺到他后退一步,似乎還想說什么。可她心緒雜亂,腳步沒有停留,徑直朝電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