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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柔和,右眼角的淚痣在笑意下更顯柔情,更像是一個安撫孩子的大哥哥,而非一名醫生。
方宜看著他的側臉,下午他跪在擔架床上做心肺復蘇、渾身沾血的樣子又浮現在眼前,那時他肅穆、冰冷,和此時的他有些割裂。
其實,很久以前她就發現了,鄭淮明笑的時候,眼里并不總有溫暖的笑意。他不看人時,面色是很冷的,好似拒人于千里,讓她不明白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他。
苗月的身體還很虛弱,臉色很差:“我不想回去……”
“我來吧。”
鄭淮明沒有再商量,伸手從方宜懷里將苗月接了過來,穩穩地抱在懷里,徑直朝電梯口走去。他說的是問句,卻帶著不容置疑:“別讓外婆擔心你,好嗎?”
方宜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一路從重癥監護室,穿過大樓連廊,走到住院部。她始終走在他后一步的位置,苗月本就很疲憊,在他懷里漸漸睡著了。
回到病房,將苗月安置在床上,戴好氧氣。鄭淮明叫來護士,叮囑她加一些安定藥物,看好她,不要再容她偷偷跑到其他樓層。
關上病房門,鄭淮明轉身要走,方宜叫住她,放低聲音:“她外婆的情況怎么樣?”
二院住院部已有二十幾年歷史,裝修老舊,走廊頭頂的燈光慘白,連續閃爍著。他佇立在一盞昏暗的燈光下,輕輕搖了搖頭:“不好。”
“不好是什么意思?”
鄭淮明臉上沒有了方才哄孩子的溫和,平靜道:
“可能就是這一兩天。”
方宜心頭一顫,皺眉道:“那你非要把她抱回來,給她用安定?如(bbfs)果孩子見不到外婆最后一面怎么辦?我可以陪她等……”
“一旦離開氧氣,她隨時有昏迷的風險,三更半夜,你有急救的能力嗎?不要給醫院添麻煩。”鄭淮明打斷她,聲音清淺,柔和中帶著淡漠,“況且,她外婆重度顱腦損傷,大概率不會醒了。”
“還有,不要對病人說,一定能治好、一定能醒這樣的話。”他說,“不要給他們留有幻想。”
這些理性的語句敲在方宜心上,如同一場冷雨澆下。她意識到自己確實沖動,沒有考慮到苗月的身體情況。
鄭淮明公事公辦的態度也讓她如夢初醒。
方宜垂下眼簾:“我知道了。”
遠處,有深夜護士查房的聲音,醫用推車的輪子走在不平的地面上,發出嘈雜的細響。走廊窗子沒有關嚴,秋夜的風溜進來,將窗葉刮得作響,嘩啦呼啦。
方宜后知后覺有些冷,她只穿了白天那件單薄的小西裝,手不自覺地攀上手臂,肩膀瑟縮了一下。
細微的動作引起了鄭淮明的注意,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凍得骨節都紅了。單薄的身子,肉眼可見她內襯也不夠厚實,針織衫是低領的,露著纖細的鎖骨。
——把自己的外套脫給她。
這是鄭淮明腦子里下意識的想法,卻又很快抹去。
他現在沒有這個資格,也不合適。
值班室里還有其他外套,或者,金曉秋出差了,她的辦公室應該有備用的衣物……他這樣思索著,沒注意到女孩欲言又止的表情。
鄭淮明的表情太嚴肅,目光有一絲游離,方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項目的事,謝謝你。聽說你推薦了我們……”
他回過神,花了幾秒才理解她在說什么,微微點了點頭。
事實上,不只是推薦,他是為她特意才拉來這個項目。
可又聽她說:“以后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鄭淮明的手漸漸攥緊,有時禮貌又是另一種疏遠。他彎了彎唇,沒有多少溫度:“這是院里的決定,參考了所有競選團隊的綜合實力。”
滴水不漏的回答。
不知道副院長是不是客套,再說好像成了自作多情,方宜只好點點頭,不再說下去。
北川的秋末夜晚,溫度直逼個位數。鄭淮明穿了夾克,都覺得寒意陣陣,他措辭道:“值班室還有衣……”
話還沒說完,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將他打斷。
方宜從西裝口袋里掏出手機,是沈望的來電。她正困于和鄭淮明尷尬的氛圍中,連忙示意了一下,背過身,走遠幾步接起電話。
她刻意放輕了聲音,但深夜的住院部走廊足夠安靜,鄭淮明還是聽清了她的話,以及她語氣中難掩的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