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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警察會用毒販的錢賠償他們,養活殘疾的親人,結果法院說什么毒販沒有可以執行的財產,無法賠償。他以為自己的家人也算是為了正義的事死掉的,問警察自己可不可以當警察,警察還是告訴他要好好學習才能當警察。
他覺得這個世界不太講道理。更讓他難受的是,母親沒多久也死了,只剩下他自己照顧四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姐姐。姐姐們都認為父親是故意讓他躲出去的,性情發生很大變化,每天就是張嘴管他要吃的,吃不上飯就對他又打又罵,甚至有一幾次還藏起柴刀要把他的腿也砍斷。他忍受著,幾乎透支自己的生命去賺錢,可是在那個大山里,靠雙手老老實實賺錢太艱難了。終于,他受夠了,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晚上,把很早以前為自己準備的耗子藥放在菜里,把四個姐姐全都毒死。本來他想事后去自首,可看著那四具冷冰冰的尸體,他害怕了,逃離了村莊。
機緣巧合,他再次認識了一些人,有時候幫他們帶路,有時候幫他們運東西,因為從小在山里轉,輕車熟路,每次都極為隱蔽地完成任務,得到不少獎賞。再后來,他就成了毒販子,運毒,偶爾也殺人,從未覺得恐懼。他覺得當毒販子也不錯,比警察還要威風很多,而且只要夠狠就行,不用非去好好學習。
大概二十歲左右,他那個團伙被緝毒警察打掉,運毒路線被封鎖,他幸運地逃到內地,遇見了海老爺子,海老爺子很善良,給他辦了新的身份,取了“韓龍”這個新名字,錦衣玉食,還讓人教他在文明社會生活需要的各種知識和能力。他覺得這是新生,暗暗發誓哪怕舍棄性命也要報答老爺子的恩情。
報恩的機會很快就來了,無意間他聽說有個記者反復多次舉報海港酒業的食品安全問題給集團造成很大的損失,他打探到記者的出行計劃,埋伏在人跡罕至的山路上,假裝搭車,將記者敲死。回來后他跟老爺子報告,老爺子罕見地打了他一嘴巴,告訴他做人不可以這么黑白不分,但事后又給了他t?一大筆錢。
那時候他以為海老爺子真是恨鐵不成鋼,但后來一樁樁一件件事讓他明白,海老爺子收養他就像是收養一條瘋狗,為的就是必要時候把他放出去咬人。
他看破不說破,畢竟他要報恩,畢竟如果沒有老爺子他現在很可能仍舊浪跡街頭。
晃晃二十多年,他為海家做過很多見不得光的事,幸運地從來沒有被抓住,他已習慣自己的角色,依舊感恩,如果不是老爺子不行了,他甚至以為自己在海家是個有功勞的人。跟病床上的老爺子談話之后,他體會到了兔死狗烹的凄涼,告訴自己已經扯平,轉念便是對海家人的強烈憎惡。
他作惡多端,身患絕癥能任命,但是他接受不了本質上比他還壞的海家的衣冠禽獸們仍可以活得那么好。
命運就是一場審判,誰要不相信這一點,那一定是個傻蛋。如果命運缺少劊子手,那他正好在臨死之前把這個角色勝任。至于那些無辜的人,呵呵,這世上每個人都不無辜吧?
家門到了,城郊的一處平房,等熄了,窗戶里泛著冷光,他把車停好,從后座上取下出來之前在一家商店買的毛絨玩具。塑料袋上濺到一些血跡,他用袖子仔細擦去,進了屋。
“我還以為你死了呢。”他剛剛打開門,坐在沙發上吞云吐霧的韓月月說道。
電視機開著,播放著電影。屋子里烏煙瘴氣,混合著汗水的味道,家具七扭八歪,到處狼藉,白色的奶油甩得到處都是,顯然一場狂歡剛剛結束不久,韓月月的“朋友”們剛走。
“送給你的生日禮物。”韓龍走進去,把毛絨玩具放在她身邊,徑直走進洗手間。
水很冷,冰凍傷口,洗凈血污。他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感覺病魔已經把軀殼蠶食殆盡,罪惡的靈魂正在顯形。他又換上一身干凈的衣服,把舊衣物塞進灶坑里點著,填了一些柴,煮上一碗面。
廚房昏暗,爐膛里火焰躍動著紅色光芒,屋外韓月月對著冷光屏幕發出沒心沒肺的笑聲。他不時向外掃一眼,心想如果女兒能像那個女孩一樣堅強懂事該多好。
女兒是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大概是在撞見他親手殺了妻子的時候吧。她一度抑郁,一度瀕臨瘋癲,可后來她好了,好了之后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并且愈演愈烈。
時至今日,他已經不能再奢求什么了,能和睦地度過今晚,便是上天的恩賜。
他端著面碗走出去,坐在女兒身邊,一邊吃著一邊跟女兒一起看著電影中無聊的笑話。一直以來,女兒并不遠離他,也沒有表現出過對他的憎惡,但她就是冷得可怕,就像此時此刻,他們之間只隔了一個毛絨玩具,女兒的眼睛里卻沒有他。
毛絨玩具被拆開了,是一只超大號的泰迪熊,熊嘴被女兒用煙頭燙了一個窟窿,插著一支正在燃燒的香煙。
“今天晚上我在家住,明早送你上學,然后我要出去很久,你照顧好自己吧。”
“仇家找上門了還是警察通緝你了?”韓月月淡淡地問,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屏幕。
“都不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用理解,我走了以后你可以去我那間屋子里,到時候你就都明白了。”
“那就不用你管了。”
當韓龍開始執行這個計劃時,就無數次設想過今晚上場景,想象自己可能會跟女兒道歉,可能給她講講這么多年來讓她生活在這種艱苦環境中的原因,叮囑她以后要好好生活,也幻想著女兒能跟他說一句關心的話,一句就夠,可事實上,他們的全部對話就是上面這些。他們之間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墻,把一切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