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瑯玉轉述完,江雨洮脫口而出:“拍花子。”
瑯玉:“什么?”
江雨洮:“專門誘拐小孩兒和女人,賣到別處的那種人。看來在你們南疆,阿家是專門以賣小孩兒為業。”
瑯玉更正:“是紅尾阿家。”她站起來背對江雨洮,裝作背后背負重物一樣微微佝僂,左手在身后擺動,“紅尾阿家和尋常阿家不一樣,他們的貨箱下面,會系著一條紅色的東西。”
青勞阿媽拿出一根繩結。這是江雨洮和瑯玉分別時,為了讓瑯玉記住“池州信結”,而專門教她打的繩結樣式。瑯玉在青勞阿媽眼前打好繩結,老嫗連連點頭。
紅色繩結血一樣鮮艷。它懸掛在阿家的貨箱背后,仿佛一根紅色的、野獸的尾巴。
“紅尾阿家”是南疆孩子們許多噩夢的起源。誰也說不清關于紅尾阿家的傳說何年何月開始演繹,但在長輩的故事中,“紅尾阿家”是赤面青牙的怪物,踩著黑色的濃云出現,所到之處蝗蛇遍地,百草枯萎,天地昏暗。紅尾阿家最喜歡年幼的孩子們,他會撕下小孩兒的手腳,細細吮干他們的肉和血。傳說在南疆某處,被三百三十三座高山、三百三十三道深谷包圍的地方,堆滿了孩子們蒼白的骨頭。紅尾阿家晝夜睜大眼睛,坐在這座骨頭山的頂端。他的眼珠化成黑色的鳥兒,耳朵化成穿山過嶺的風,他無時無刻都在尋找不聽話的、喜歡到處亂跑的、夜了也不肯回家的孩子。
在講述這些故事的時候,青勞阿媽發出了響亮的鼾聲。瑯玉攙扶她躺下,江雨洮看見她身后的墻壁上,掛著一張巨大的虎皮。
“阿家。”瑯玉指著虎皮說。
江雨洮:“什么?”
“阿家,在我們的話里,是‘老虎’的意思。”瑯玉說,“紅尾阿家,就是紅色尾巴的老虎。跑得最快、牙齒最尖、最無法馴服的野獸。”
離開寨子時,夜星綴滿了蒼穹。
江雨洮跟著瑯玉回金月樓,他心里有一個古怪的念頭,縈繞不去。
瑯玉剛剛假裝成紅尾阿家,說自己背后的貨箱里裝著小孩兒,這一幕讓江雨洮想起一件似乎毫無關聯的事情:小寒的外公,那位深居在霧隱山脈之中的“請神人”,他處理那些“山神后裔”時,也是將嬰孩裝入身后的貨箱,往深山走去。
他如何處理?他是把他們放在森林里、溪水里,還是交到了某些人手上?
江雨洮不應該想起這些的。但他和孫蕎、繆盈離開池州的時候,小寒獨自站在城門口,目送他們離開。江雨洮已經走出很遠了,回頭時瘦削的少女還在路邊呆呆地凝望。
她的病還沒有好。她的病也許永遠都不會好。她的母親,那位被稱為“霧隱山神”卻又被山民們痛恨和嫌棄的女人,小寒繼承了她強悍的力量。是她的病讓她擁有超乎常人的力氣嗎?那些出生時怪模怪樣的“山神后裔”,那些被裝入請神人身后貨箱的嬰兒,他們也都擁有小寒這樣奇特的力氣嗎?
江雨洮的想象一發不可收拾。為什么會不斷地誕生這么多奇怪的嬰孩?為什么請神人在發現自己孩子也長得不尋常時,他選擇的不是治療,而是帶著家人隱遁深山?他想躲開的,只是憎恨他們的山民嗎?
他想得太專注,幾乎撞在樹上,幸好被瑯玉緊緊拉住。江雨洮顧不得說笑,連瑯玉嘲笑他再撞上樹則漂亮臉面不保,他也一點兒沒聽進去。
“青勞阿媽看到的貨郎,肯定不是孫蕎想找的貨郎,年紀不一樣。”他說,“而且依你們的說法,‘紅尾阿家’已經在南疆活動了很多年,遠遠超出你我年紀。他們一直把南疆的小孩兒賣到別處去嗎?”
“沒有什么別處,就是你們中原。”瑯玉說。
連繆盈也曾質疑過,為什么瑯玉聽到江雨洮“在南疆打聽貨郎”的提議后,這么簡單就答應了。江雨洮認為瑯玉是被自己說服,實則瑯玉在聽到那位“貨郎”的描述之后,立刻想到了家鄉傳說中的“紅尾阿家”。
每一個南疆孩子都做過紅尾阿家的噩夢,瑯玉也不例外。但在她成長的歲月中,“紅尾阿家”幾乎不在南疆出現了。與這個變化同時出現的,是南疆與中原地區關系緩和,兩地的經商來往、尋常通行逐漸順暢,相互溝通信息也不再艱難。甚至有不少南方的江湖幫派招收了南疆弟子,南疆本土的幫派也與中原江湖有了越來越多的來往,就如金月樓在這十幾年間成為聞名中原江湖的異族門派。
“紅尾阿家”就此消失了。
江雨洮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原本以為瑯玉只會打打殺殺,但這夜他徹底改變了觀念,甚至有些欽佩:“那些被紅尾阿家帶走的小孩,都被賣到了中原?”
“是的,我能肯定。”瑯玉說,“這是我師父,也就是我姐夫阮玉調查出來的結果。”
江雨洮忽然停下腳步。他從阮玉斷肢上剝下來的那枚黃玉,至今仍貼身帶著。
“但金月樓的密庫,我打不開。那枚黃玉戒指是唯一的門鑰匙。”瑯玉對江雨洮勾勾手指。
江雨洮:“……原來你從沉青谷一路追殺我到池州,是為了戒指?!”
瑯玉:“要不然呢?我當時不知道你們究竟什么身份,是不是跟沉青谷那些混賬東西黑吃黑打起來,我當然要謹慎。若你知道我在追的是黃玉戒指,你必然會獅子大開口。”
瑯玉此時一點兒也不像沉青谷里那個莽撞又死腦筋的南疆女子了。她操著一口非常流利的中原官話,侃侃而談。江雨洮狠狠一拍額頭:他認識阮玉,阮玉本身就是一個常常跟中原門派打交道的人,金月樓也參與過許多中原江湖的事務,他怎么會認為阮玉的大弟子瑯玉,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女人?
“對不住,女大王,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江雨洮誠心誠意地道歉,“你人是走了,但一定還在我身邊安排了監視的人吧?我分明已經離開水龍吟,但找我傳口信的人卻在我離開的第二天就準確地找到了我。你給我的口信說‘貨郎出現在南疆,但事態古怪,我弄不清楚,你務必盡快趕來’……你哪里有弄不清楚的地方啊!”
瑯玉在星光下笑得狡黠可愛,又對江雨洮勾勾手指:“戒指。”
江雨洮:“給你可以,但密庫里的東西我也要看。”
瑯玉:“想得美,我現在就殺了你。”
江雨洮羊入虎口,現在又十分孱弱,腦筋一轉,補充道:“紅尾阿家在南疆消失了,可在中原仍活躍著。你想追查南疆小孩兒們的下落,我絕對能幫上金月樓的忙。”
瑯玉瞪著他,他咧嘴一笑,十分真誠。
江雨洮很中意瑯玉的性格,她說一不二,也不像自己一樣狡猾不可信。兩人回到金月樓后,瑯玉拿走黃玉戒指,拒絕了江雨洮“參觀參觀密庫”的請求,只答應單獨拿出與紅尾阿家相關的東西給他看一眼。在此之前,她必須先整理密庫的資料。
這一整理就是半個多月。
這半個月多里,江雨洮在金月樓好吃好喝,人完全恢復了,甚至臉還圓潤了一圈。他發動自己本事,漸漸跟金月樓的弟子們打成一片,瑯玉每每見他教弟子們猜拳、賭博,便緊緊皺起眉頭。
“你盡快看完,滾吧。”瑯玉這日終于帶著幾本書冊來找江雨洮。江雨洮裝作不理解她的逐客之意,在衣服上擦干凈雙手,很虔誠地接過書冊。
一打開,他眉毛就耷拉了下來:“這……南疆字?瑯玉大王!別走哇!”
瑯玉愈發嫌棄了:“你不識字?”
江雨洮:“俺不識你們南疆字。”他有所求,面上堆笑,準確拿捏著親熱和惹人嫌的分寸,“瑯玉大王,你給我解讀解……”
說話間,一張紙從書冊中落地。
紙上潦草地畫了個站在草地上的貨郎,也就是“阿家”。他背著幾乎有半個人高的貨箱,目光直視描畫他的人。一根半條手臂長的紅色繩結系在他的貨箱上,呈搖擺姿態,確實像紅色的獸尾。
落筆粗糙,但紅尾阿家的五官面貌畫得十分仔細,畫者顯然想留下這位紅尾阿家的模樣。他瘦削精干,不似商人,倒像一個江湖客。
江雨洮瞪著這張畫,惡寒再次像有形之物,攀上他的后頸。
“你認得這個人?”瑯玉湊過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