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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蕎沒有聽懂:“你知道了什么?是誰不讓老五和梁文書寫下真相?我的仇人?還是龍家的仇人?”
“不是江湖草莽。”孟玚說,“江湖草莽向來不與官府打交道,更別說具體地威脅到梁文書這個職位的人。威脅梁文書有什么用?若想真的中斷案件偵查,讓你徹底成為替罪羊,應該威脅別的人。”
孫蕎正牽著驢子,聞言停步:“別的人……?能讓梁文書和老五服從的,是知州嗎?那為何不去威脅知州……”她頓了頓,一聲冷笑,“不必威脅。那個江峰知州是知情者。”
“你是被選中的。必須是你,必然是你。”孟玚說。他忽然間感到強烈的心悸,幾乎無法邁步,甚至因此漸漸發起抖來。
孟玚當年一直堅持讓孫蕎繼續留在江峰,即便長樂會慘案發生,他也依舊認為,只有經過官府調查,才能還孫蕎清白。
他跟孫蕎最大的分歧也正在于此。即便孫蕎吃盡了苦頭、受盡了折磨,時時刻刻想逃出牢獄,孟玚也從未改變過自己的堅持:他苦讀多年,為的是明鏡青天,他也相信唯有通過官府洗冤,才能最終證明孫蕎清白。長樂會滅門確實洗脫了孫蕎的嫌疑,但江湖上始終認為,孫蕎與龍家的案子脫不了干系;孟玚清楚孫蕎是何等清白清凈的人,她受不了這種委屈,也不應該蒙受這樣的冤屈。他為孫蕎指明了最不可置疑的一條路——留在江峰,等待官府捉拿真兇,等待真相大白。
因為劇烈的后怕和驚顫,他攥緊牽馬的韁繩,失控得差點跪跌。孫蕎和初四連忙過來攙扶,他不禁緊緊握住孫蕎的手,力氣大得讓孫蕎皺起眉頭。可孟玚不愿放,也不舍得放。
他大錯特錯。
那條看似光明的、一定清白的道路,從一開始就根本走不通。
這一剎那,孟玚忽然與多年前的袁泊心意相通。有人要孫蕎成為替罪羊,有官府為此精心編織冤罪。若不是梁文書故意留下兩本記錄有偏差的卷宗,若不是如今江峰知州突發奇想要翻查舊案,這背后的陰謀根本不可能見世。而在六年前,袁泊無從得知這一切,最快的、最無可辯駁地讓孫蕎洗脫冤情的辦法,便是再制造一場幾乎一模一樣的兇案。
孫蕎的手是溫熱的,孟玚卻指間冰涼。
袁泊是對的。是他孟玚錯得離譜。
他以為虎骨村只是一場江湖紛爭造就的慘劇,卻從未料想背后藏著魑魅魍魎。
袁泊知道嗎?孟玚心想,他知道孫蕎無路可走,所以才孤注一擲,舍身救人嗎?
三人趁夜走了一路,第二日上午才回到江峰。
孟玚打算旁敲側擊,把自己查到的事情隱晦告知如今的江峰知州。孫蕎趕著回客棧見繆盈,她有太多關于白錦溪的疑問要跟繆盈一同商量。
繆盈正站在客棧門前跟一位高大男子說話。她絳紅色的長裙被風揚起,笑得開心燦爛。
“孫蕎!”她沖孫蕎揮手,抓住眼前男子的手,把他帶到孫蕎面前。
孫蕎看那青年,依舊一張混沌的臉,五官攪和成一團,暗灰色的霧氣在他的臉上翻涌,幾個眼睛骨碌亂轉。
知道孫蕎認不出來,繆盈主動道:“這是……”
“我們見過的。”男子主動說。聽他聲音,似乎是對孫蕎笑著。
孫蕎記得這腔調,點點頭:“白錦溪。”
她翻身下驢,又深深看了白錦溪一眼。那張混沌面龐上的眼睛,不知為何全都定住了,直勾勾盯著她。
“對,你們見過的!”繆盈左手挽著孫蕎,右手挽著白錦溪,笑道,“快,快找個地方,咱們好好說說話吧!”
第48章 誘虎14
孫蕎比其他人更早察覺到“白錦溪”是女人。
她看不見白錦溪的樣貌,除了瞧見她身形,還聽見她刻意壓低、帶有欺騙意味的聲音。每一次發聲、每一句話的節奏,都好像經過計算。孫蕎憑著聲音很快判斷出,這是一個慣會說謊的女人。
和江雨洮一樣,白錦溪的臉在孫蕎眼中也有過幾種變化。但沒有人比如今的白錦溪可怕:她坐在孫蕎面前時,孫蕎看見黑色煙氣從她怪異的臉上蔓延而出,漸漸籠罩她的整個腦袋。孫蕎連她臉上那十幾顆眼珠子都瞧不見了。
孫蕎知道這是自己的心障。她低頭品茶,繆盈正在問白錦溪別后多年發生了什么。
白錦溪說的與往常無異:和哥哥、李鎖離開英州之后,一路輾轉,定居在池州附近的西崀村。李鎖極力邀請兄妹倆住進水龍吟,但兩人都不想再跟江湖人扯上關系,婉言謝絕。之后便是西崀村遭災,兄妹倆帶著小寒逃到池州,被李鎖和水龍吟收留。
白錦溪講得很簡略。孫蕎知道她完全略過了從英州回來后、赴西崀村之前,在虎骨村發生的事情。那是白錦溪真正的秘密,比她的性別、她真正的身份更重要。
“白二爺臉上的傷是怎么來的?”孫蕎問。
白錦溪:“被人劃的。”
“誰劃的?”孫蕎又問。
白錦溪:“姜盛。”
孫蕎和繆盈都是一愣。姜盛她倆都見過,水龍吟前任首領的兒子,首領臨死前把他交到白錦溪手上。他平日里呼呼喝喝,唯有提到白錦溪,立刻一臉敬重與崇拜。繆盈眼尖,看出姜盛對白錦溪感情不一般,連講到白錦溪名字,語氣都分外溫柔親昵。
“我哥在被首領托孤后不久便失蹤了。說是失蹤,但我們心中清楚,他回不來了。水龍吟不能沒有首領,姜盛未成氣候,太多人虎視眈眈。”白錦溪在自己左眼上比劃,“姜盛聽我哥的話,但不聽我的話。他心思太雜。我便想了個法子,讓他心甘情愿地在我眼上造一道傷。”
繆盈幾乎撲過去,極近地觀察那道傷口。她心疼極了:“妹妹,這么危險的事情,你怎么讓那種大老粗去做。就算他對你……”
白錦溪接話:“他對我有非分之想。對。我知道。所以我必須讓他動手。”
白錦溪笑得很狡黠。提到這件事,她臉上那長久罩著的面具忽然消失了,她笑得像一頭設好陷阱的狐貍。像她這個年紀的姑娘都應該這樣笑,繆盈看得愣了,嘆著氣握緊她的手。
孫蕎看不清白錦溪表情,從聲音判斷,她現在心情不錯。孫蕎問:“你騙了他。”
白錦溪:“倒也沒有。只是他不動手,我便必然不會留在水龍吟。”
繆盈:“……好壞的心思。”她說著卻同樣狡黠地笑了。仿佛和白錦溪在什么事情上達成了一致:戲耍和玩弄男人,她很中意這種樂趣。
白錦溪制造了枷鎖,但姜盛親手把它套在自己脖子上。這怪不得別人。往后他每每看見白錦溪面上的傷口,便永遠記得,是自己把傷痕加諸她身上。
孫蕎好不容易想明白,暗嘆白錦溪心機深沉。她總覺得面前坐著的是一個更加捉摸不透的袁拂。
孫蕎放棄機巧。她跟袁拂說話,也總是這樣單刀直入:“我曾在什么地方冒犯過白二爺嗎?”
白錦溪正與繆盈談笑,耳朵卻始終關注孫蕎。她很快回答:“怎么會呢?你們都是我的恩人。”
孫蕎:“虎骨村的事情發生時,你也是這樣想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