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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兒不語,只靜靜看他,但眉頭越收越緊。
“那人你也聽過的,水龍吟,白錦溪。”
孫蕎始終一言不發(fā),心中卻掀起大浪。江雨洮確實與白錦溪相識。而江雨洮此行來沉青谷,顯然另有打算。提起讓孫蕎把江雨洮從池州大牢里領(lǐng)出來、帶到此處的,也正是白錦溪。
還未盤算出結(jié)果,朋兒已經(jīng)從樹上跳下,收起了弓弩。她沒說任何話,直接鉆進(jìn)密林。江雨洮立刻示意眾人緊緊跟上。
朋兒帶的路更為曲折輾轉(zhuǎn),一行人足足走了半天,直到從枝葉縫隙看見晚霞升起,才終于抵達(dá)一座湖邊。
這個湖位于沉青谷內(nèi)部,狹長深邃。已是傍晚,山林投下黑色巨影,湖上飄著幾艘點燈的小船。朋兒遞給眾人幾個樹枝制作的面具,和她臉上的一模一樣。孫蕎戴上面具,感到微弱的不適:樹枝與樹枝上殘留的葉片,碰到臉有種扎刺的感覺。
她心中有無數(shù)疑問。
船只正慢慢從湖對面滑行而來。
孫蕎耳朵又一動:方才聽到的腳步聲又在密林之中出現(xiàn)了,錯雜的密布的。緊接著,竟有十幾個人從密林中鉆出。
兩位與朋兒打扮相似的少女走在前頭,也給眾人發(fā)放了樹枝面具。
沒有人出聲,只是微微點頭頷首。仿佛所有人此行都有同個目的,心知肚明似的。
朋兒身邊的一位少女盯著江雨洮手指上碩大的黃玉戒指,目光狐疑地落在江雨洮面試。樹枝面具罩住人們大半張臉,只露出嘴巴和下巴,江雨洮沖她微微一笑。
“今年的仙衣誕,我們能看到甘露仙么?”身后忽然有人問。
朋兒等人回頭,問話的是個才從林中鉆出的胖子,樹枝面具的兩根綁帶在他的臉上勒出肉乎乎的痕跡。
孫蕎盯著江雨洮,那不是客氣的眼神。江雨洮咧嘴一笑,又變成平時的嬉笑模樣:“‘仙衣誕’,是沉青谷為紀(jì)念甘露仙誕生而設(shè)的日子,一年一次,十分隆重。”
“……世上沒有甘露仙。”孫蕎沒好氣地答。
此話一出,周圍便傳來低低笑聲。一起等船的人們笑得直不起腰:“你什么都不知道,竟然還來得到這里?”
孫蕎只盯著江雨洮,一副要把江雨洮嘴巴撕裂的兇狠目光。
未等江雨洮回答,已有兩三艘船靠岸。朋兒帶著他們等在最后,等其余人幾乎都已經(jīng)登船,孫蕎等人才跨上最后一艘無人的小船。
有人隨在他們身后上船。那人緊跟在孫蕎身后,忽然低聲道:“孫蕎。”
孫蕎回頭,只見到一位高大挺拔的青年,臉上覆蓋樹枝面具。她認(rèn)不出來。
那人微微抬起面具,露出鼻尖與半只眼睛。朋兒如臨大敵:“別摘!”
孫蕎仍認(rèn)不出來。聲音似是有些許印象,但……她只看了那人一眼,立刻垂下眼皮。
那人再次開口:“嫂嫂,是我。”
孫蕎緊繃的肩膀忽然松懈。她離開融山縣后,從未如此放松與驚奇:“袁拂?!”
第16章 暝暝歌03
嫁給袁泊之前,孫蕎便知道“袁氏鏢局”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門派,南來北往的鏢客一提起“袁氏”,都會肅然起敬。孫家浸淫江湖日久,與袁氏夫婦是故交,平日里來往頻繁。
袁氏夫婦膝下有兄弟三人,長兄袁野,老二袁泊,最小的是袁拂。兩位老人離世后,鏢局事務(wù)由三兄弟一同打理,袁泊是其中最為懶散隨意的一個。
袁野年長,鏢局的事情大多是他來主持,十分忙碌,因此袁泊拜訪孫家常會帶上弟弟袁拂。孫蕎原本并不知道袁泊對自己有意,她那時的心思系在另一個人身上,對這兄弟倆只當(dāng)朋友般相處。袁拂話不多,性子沉靜溫和,與活潑嘮叨的袁泊截然不同。
孫蕎與袁泊成親后,兩人雙雙離家,遷居融山鎮(zhèn)。既然決心遠(yuǎn)遁江湖,便與一切江湖事隔絕,就連袁野和袁拂到融山拜訪,袁泊也不樂意相見。如此一算,孫蕎和袁拂竟然已有六年沒見過。
袁泊的喪事辦好后,她給袁氏鏢局寫過信,還未收到回信便已經(jīng)出發(fā)尋找“貨郎”。在這陌生的深谷中見到袁拂,孫蕎心中一時涌起難以訴說的悲哀,非常陌生和迅速。她這一路始終勉強(qiáng)壓抑、不曾讓它們翻涌起來的東西,在面對袁拂的時候變得無法控制了。
兩人走到船尾說話。鏢局已經(jīng)收到孫蕎的信件,拆信的是大嫂,還未讀完已經(jīng)暈倒在地。袁野和袁拂當(dāng)夜便啟程,快馬加鞭趕往融山,但抵達(dá)時已經(jīng)人去樓空。兄弟倆去拜祭了袁泊與一對兒女,袁野本想把袁泊和孩子的遺骨帶回家,但被袁拂阻止。
“二哥當(dāng)日選擇離開鏢局和江湖,今日便不會愿意回來。他更喜歡和你待在一塊兒,融山也是我們的故鄉(xiāng),他熟悉那里。就讓他留在融山吧。”袁拂說。
孫蕎需要用極大毅力忍住眼淚。看到袁拂,她會想起袁泊,更會想起瘦弱的兒女:袁泊不歡迎兄弟到融山來,但袁拂卻是年年都會給兩個孩子寄來許多東西。袁泊在信中哪怕只提到半句“女兒喜歡吃糖”,不出十日,便有上百種各色花巧的糖送到融山袁家來。兒子年長一些,到了該學(xué)武藝的年紀(jì),隔三差五就有出名的江湖客到袁家來拜訪,一個個笑吟吟地,要收孩子為徒。
袁泊和孫蕎都不喜歡這種殷勤。他們把家搬到了融山邊緣,遠(yuǎn)離袁家祖宅。袁拂終于懂得夫妻二人是實實在在不愿再牽扯江湖事,之后便不再頻密地聯(lián)系了。
袁拂沒問家里的事情。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孫蕎若是真的哭起來,實在不太方便。他比孫蕎還要高,垂眼看孫蕎時,目光是溫柔寧靜的。他想去牽孫蕎,手已經(jīng)伸出去了,又握成拳頭收回:“你也是來沉青谷參加‘仙衣誕’的?”
孫蕎把此行目的告訴袁拂。她上一刻才察覺江雨洮另有打算,絕不可信,下一刻便在這小船上與故人重逢,生出新的信心。此時此地,世上如果真有誰可以信任,不算江雨洮,也不算孟玚,唯有眼前的袁拂。
“好,我知道了。”袁拂沒細(xì)問,也沒半句推搪的理由,點頭應(yīng)承。
他爽快得讓孫蕎都發(fā)愣:“你會幫忙,對不對?”
袁拂低聲道:“孫蕎,相信我。”
兩人回到船中。江雨洮臉色蒼白,嘴唇青紫,正裹著初四的外衣瑟瑟發(fā)抖。他虎口的傷口變黑,初四用手一擠,血液粘稠得幾乎流不出來。
這湖雖然位于沉青谷深處,但卻極長極闊,好像有人在狹窄深邃的峽谷里倒了一汪永遠(yuǎn)排不盡的水,倒映同樣狹長的黑天與星辰。小船前后挑著燈,如浮在夜空中,沿著星路往前滑動。
朋兒見江雨洮情況著實不對勁,往他嘴里塞了兩顆藥丸子。半死不活的江雨洮多了幾分精神,盯緊袁拂。孫蕎給兩方各自介紹身份,袁拂此行代表袁氏鏢局來參加“仙衣誕”,他身后兩個隨從不認(rèn)得孫蕎,更不認(rèn)得眼前多余的幾個人,始終黑著臉,一言不發(fā)。
袁拂:“這是孫蕎,鏢局重要之人,入谷后務(wù)必護(hù)她周全。”
江雨洮遇到不搭理自己的人就愈發(fā)精神:“你倆是叔嫂?”
袁拂:“對。”
江雨洮:“那你怎不喊她嫂嫂?”
袁拂扭頭問朋兒還要多久才到岸,江雨洮得不到回答,又無法吸引袁拂注意,只好咬著牙跟孫蕎嘀咕:“你提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