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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盛愣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給我,那你要去哪里?”說完又急切道:“你不能走!”
白錦溪疲倦地揮手,示意姜盛離開。他病中瘦弱,眼下一圈青灰色,是熬著疼痛徹夜難眠的痕跡。姜盛還想再說什么,白錦溪卻不聽,閉上眼睛斜靠在榻上。姜盛只得退出,與步入的孫蕎擦肩而過。
廊下有藥味,李鎖正蒙著面巾在熬藥。他是高浪街出了名的大夫,與白錦溪很早就相識,據(jù)說白錦溪與姜奇是因李鎖才結(jié)下的情誼。姜盛對他們過去的事情不大熟悉,白錦溪從不說,李鎖更不會說。姜盛走到李鎖身旁蹲下,伸手要接過他手里的扇子:“我來。”
李鎖不看他,繼續(xù)輕輕扇風,小火爐里的火苗一竄一竄的。
姜盛很少跟李鎖說話,此時忍耐著不悅:“他傷勢怎么了?”
“被你這一氣,怕是還得多躺半個月。”李鎖邊說邊掀開鍋子。
草藥的異味濃得姜盛立刻捂緊了鼻子,五臟六腑都因這異常的苦澀而擰了起來。“他喝這個?”
李鎖:“他如今中氣虛弱,內(nèi)息不穩(wěn),加上水龍吟里諸事繁忙,我勸他休息,他卻始終耐不住。這是續(xù)命的藥……”添油加醋,眉飛色舞,還沒說完,扭頭已經(jīng)不見姜盛人影。
高浪街上有幾個白錦溪常常光顧的地方。姜盛走進一個店子,高大身軀幾乎占滿了柜臺。老板抬頭見他,立刻笑了:“少主,來給白老板買櫻桃煎?”
姜盛點點頭。
“以往都是白老板自己來買這東西,或者讓李大夫來,怎么今日換了人?”老板低聲問,“聽聞白老板的傷很重?”
姜盛把幾枚銅板放在柜上:“以后我來買。”拿了櫻桃煎便走。
櫻桃煎盛在白瓷小碗中,連氣味都是甜滋滋的。姜盛抄小路回水龍吟,在巷中拐來拐去。身后漸漸有腳步聲綴著,很輕,始終與他保持一定距離,不遠不近。
姜盛站定了。他把白瓷小碗放在矮墻上,想了想,又摘下頭頂一枝樹葉輕輕蓋在碗上。他做完這一切才回頭看身后的人。月光中,一條瘦削人影像野獸一樣攀附在墻上。姜盛起初以為自己看錯,他才抽出腰間的劍,隨即聽見了奇特的聲音。
清脆中帶著渾濁,碎片一樣碰擊。那瘦削的人影從墻上跳落,站在了地面。她頭發(fā)凌亂,一雙眼睛盛滿了瘋狂的憤怒,左手拎著一串風鈴,隨她動作嘩啦啦、嘩啦啦地響。
姜盛再不多言。他知道這種眼神的意義:殺人,嗜血,瘋狂的復仇念頭。他見得太多了。
劍出鞘的同時,眼前野獸一般的少女將風鈴套在了右手上。
五片風鈴,五根手指。小寒的手掌被鐵片加持,變得粗壯而危險。姜盛恍然大悟的同時,眼前的瘦小少女從地上躍起,拳頭以令他幾乎看不清楚的速度,徑直朝臉砸下!
第11章 霧隱之神11
而此時在水龍吟中,孫蕎正與白錦溪對談。
茶香與穿窗而過的晚風暫時驅(qū)散了室內(nèi)凝滯的血氣、藥味。姜盛一走,白錦溪便精神了許多,雖然仍因背痛而無法動彈,但至少看著孫蕎走進來,那張臉上的表情有了些許生動。
他的目光在孫蕎臉上停留很久,一種細致至極的打量。他受傷那日孫蕎直接拿走了龍淵,后來他蘇醒,也并未因這事發(fā)難。
孫蕎卻不看他。
孫蕎很少直接看人,仿佛陌生人臉上有什么令她厭煩的東西。她只是在打招呼的時候粗略地掃一眼,大多數(shù)時間,她會垂下眼皮,只認真傾聽。白錦溪饒有興味地觀察孫蕎,確認她的“不看”不是因為畏懼。
孫蕎開門見山,落座就問起西崀村的事情。
白錦溪問孫蕎是否見到西崀村村尾的那口井,還有井上的繩索。孫蕎看著他:“西崀村的人,殺了霧隱山神,對不對?”
白錦溪便不說話了。他盯著孫蕎,那從左眉一直劃到左面頰的傷疤微微抽動。“你保護了小寒。”白錦溪說,“你知道她是誰?”
“……”孫蕎答,“知道。”
白錦溪長舒一口氣。
“我有一個故事。”他說。
當年,村人把請神人一家趕入峽谷之后立刻斬斷繩索,新的那根是后來才系上的。它作用不是為了讓請神人一家從深谷爬上來,而是讓西崀村的人爬下去。
“那年雨很大,非常大。”白錦溪說,“出山的唯一一條道路被掩埋,而村中人貯藏的糧食,大部分都被泥石沖走,或者在雨水里發(fā)芽。我們太餓了。”
他看著窗外的白月亮。這月亮也曾照亮他逃難的路途。
白錦溪為了逃難而進入霧隱山脈,在山中九死一生,最后來到了西崀村。西崀村在霧隱山脈深處,幾乎與世隔絕,他那時候十五歲,年幼干瘦,在村里乞求一碗活命的米粥。村人憐憫他,便允許他住進村子里。白錦溪在村中一間空屋落腳,隨村人種地、打獵,也隨著他們頻頻在霧隱山脈與池州城之間來往,用糧食、皮子和獸肉換東西。也正是在這段時間里,他結(jié)識了水龍吟的姜奇,兩人稱兄道弟。
那年雨水特別多,村中老人早早就提醒過大家,這是霧隱山發(fā)怒了。那時距離他們把請神人一家驅(qū)逐進山已經(jīng)過去三十多年。白錦溪對這段往事一無所知。他懂武藝,那片被瀑布統(tǒng)轄的山崖難不倒他,為了尋找更合適的狩獵地點,他曾趁著雨勢不大的時候,在山崖上往返多次。
一個平平無奇的春日,他拖著一頭小鹿從林中走出,抬頭便看見一個正朝自己舉弓的小孩子。
那張弓幾乎與孩子等高,十分沉重,但孩子拉開它卻毫不費力。她扎著兩束頭發(fā),穿陳舊的無法分辨性別的衣服,臉上是在林子里打滾跌碰的灰塵,唯有一雙眼睛亮如星子。
“我抓了她的小鹿。把小鹿還給她之后,我們成了朋友。”白錦溪說,“她力氣很大,喜歡跟人跟獸交朋友,比我更熟悉霧隱山中的一切。那時候,她還不叫小寒。”
鐵制的風鈴扣在手指上,像手背覆蓋一層盔甲。這樣的一只手砸在墻上,力道沉重,立刻把土墻砸出一道深坑。
姜盛的劍如游蛇一般,從拳勢的縫隙中鉆入。小寒只是力氣大,出拳略有章法,但憤怒令她難以控制自己的拳勢,破綻百出。劍刃劃破小寒手臂,疼痛無法喝止小寒,她反手抓住劍刃,大喝一聲,生生折斷!
劍刃一斷,姜盛收力不及,背脊猛地撞在墻上。巨大的拳頭朝著他胸口砸來。小寒口中發(fā)出野獸的嗚咽和忽忽聲,姜盛不敢硬吃,連忙一蹲。拳頭立刻砸在他原本胸口的位置,墻皮刺啦掉落。他再不顧什么招數(shù),抱著小寒的腿就地一滾。小寒被他絆倒,痛得大喊,雙手亂打,風鈴鋒利的邊緣劃在姜盛臉上。姜盛忍著痛,鉗住小寒胳膊把她按在地上。
兩人打斗中已經(jīng)靠近放櫻桃煎的位置。小寒掙扎著,滿地煙塵,雙足踢到矮墻,墻上白瓷小碗簌簌地動。姜盛一怔,竟下意識分出一只手去扶墻。趁他一瞬分神,小寒忽然從地上彈起,雙足猛地踢向姜盛腹部。姜盛痛得松手,小寒立刻爬起,像小猴一樣竄過墻頭消失了。
姜盛吃了大虧,不僅劍被折斷,鼻上更是留下了風鈴劃破的傷痕。他看一眼安然無恙的櫻桃煎,也翻過墻追了上去。
“小寒沒有正經(jīng)學過武藝,但她天生蠻力。”白錦溪說,“或許因為,她母親就是霧隱山神。”
被驅(qū)逐到峽谷的請神人一家,艱難地在峽谷里建起了自己的房子。夫妻倆無法親手扼殺自己的孩子,盡管她是個看起來那么不尋常的女孩兒。那女孩漸漸長大了,比父親還高,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一個男人都高,有無窮的力氣和因為極少與人交流而顯得過分羞澀的笑。她獨自住在石樓的二層,那是一張加長了的床鋪,能容納她高大的身體。
她喜歡打獵,喜歡曬太陽,喜歡在霧隱山脈中行走,學習野獸們的呼喊。仿佛天生與霧隱山脈相連,她比狩獵的父親走得更遠,比耕種的母親更熟悉河流和天氣。霧隱山脈如此廣大,她卻幾乎踏遍了角角落落。有時候她會救助落難的山民,同時戴上請神人舉行請神儀式的面具。讓恐懼她的山民見到她的模樣,這是無禮且危險的。她遵從父母的叮囑,于是“霧隱山神”的傳說,在山民之中愈演愈烈。
崇敬她的人視她為神,唾棄過她的人,在家中掛起辟邪的風鈴。
后來“霧隱山神”在山中偶然救回了逃難的一家人。都是無家可歸,都是身世飄零。他們一塊兒耕種、打獵,在小樓里度過了好幾年。她和救回來的人結(jié)為夫妻,生下了一對小寒和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