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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蕎只當他在放屁,起身環顧牢房。澄衣江沿岸春雨頻密,雨水伴著雷聲從窗戶潑進來,墻壁全都濕淋淋,她腳下更是積了淺淺一片。孟玚留下了一盞蠟燭,孫蕎舉起燭臺觀察,發現雨水不僅從窗戶潑入,更從墻縫滲入。
此墻有隙。
她伸指緩慢摸索,終于找出一道生滿青苔的窄縫,從她的牢房一直延伸至隔壁江雨洮的牢房。
“想逃獄么?”江雨洮問完,拎起手上鐵鏈,捏著一環在墻上用力挖掘。烏黑的墻面很快被他刨出一個嬰兒手掌大小的洞口。孫蕎忍不住湊近,也學江雨洮,幾乎把臉擠到鐵欄之間。她看清楚了:小洞就在那道裂縫最末端,怕是不知被多少人鑿過多少遍,囚犯借它漏光,也借它呼吸新鮮江風。洞用泥和草糊牢,獄卒難以發現。
“可惜縱有縮骨功,你也無法……”江雨洮得意洋洋,話說了半截忽然停了。
孫蕎的手穿過鐵欄,按在距離小洞最近的裂縫位置。
有風自她身下微微揚起,那雙從來冷冰冰的眼眸仿佛燒起一簇火。雷聲如巨大車轆滾滾而來,淹沒人們的耳朵。裂縫擴大了,碎石正斷從墻上落下。
江雨洮看得雙目發亮。能以內力和拳力擊碎墻壁之人不少見,但孫蕎很特殊:她能夠將內力精細地分布在指尖,并且灌注入不牢固的墻體之中。有的地方已經疏松,只需一點點外力便可震動;有的地方還結實,需要更大的沖擊。仿佛是同時穿著高蹺與草鞋疾行,又要步步著地,又要步幅與腳印均勻。裂縫不斷地擴大,近乎無聲。她以最低限度的外力,巧妙地挖開了這條通路,這需要對內勁罕見而絕妙的控制力。
江雨洮立刻吹滅孫蕎手中蠟燭。夜已經深了,囚犯大都睡過去,此處又黑得厲害,只要他們不弄出大動靜,不會有人發現。
“女俠!”江雨洮雙目炯炯發亮,如看神祇,“你師從何處?這內家功夫著實厲害,我小江縱橫江湖好幾年,從未見過……”
孫蕎隔著鐵欄,一手捏住他嘴巴止住嘮叨,另一手仍按在墻壁上。幾番破壞,總算借著雷聲雨聲,將那道狹窄裂縫擴成可容一人進出的洞口。
洞口橫亙在兩個囚室之間,孫蕎從洞中鉆出,眼前是瓢潑大雨,雷蛇騰空。囚室下方竟是一片陡峭山崖,澄衣江在風雨中黑龍一般嘶吼、翻滾。
她縱身躍出的瞬間,江雨洮抱住了她的腳:“等等!”
孫蕎回身亮掌:“……松手。”
江雨洮蛇一樣蠕動,半個身子已經擠出洞口,手卻絲毫不放松。牢房下面就是澄衣江,除非身懷厲害功夫,否則根本無法橫渡此江。他緊抓救命稻草:“我過不去這江,遲早要被抓回去!帶我一起走吧,否則我便大喊——”
話音未落,他忽然被一股大力抓著,整個人竄出洞口!孫蕎拎著他衣領,如灰色紙鷂從空中落下。
兩人齊齊落水。
春水尤寒,連孫蕎也不禁在水中發抖。她雙足踩水猛蹬,朝水面竄去一截,眼角余光看見水中揮舞手腳、不斷下沉的江雨洮。江雨洮的灰白色衣裳在水中模糊成一團,孫蕎只得往下潛了一段,把他拎上水面。
兩人出水,同時大喘一口氣。江雨洮在水里不停撲騰:“我、我不會水!”孫蕎一手劃水,艱難前進,另一手掐上他脖子,狠聲道:“別動,否則我打暈你!”
江雨洮頓時不敢亂動,任由孫蕎拖著他一同朝岸邊游去。
風雨急驟,一枚黑色長針從江雨洮袖中滑落,他迅速抓在手中。手正隨著水流起伏,就在孫蕎腰側。
第3章 霧隱之神03
長針生有倒鉤,刺入肉中一旋一拉,可制造不小的傷口。又是在水中,若是沒有及時止血救治,只怕還未游到岸邊,已經昏厥下沉。
江雨洮慣做這樣的事情。他一邊吐水一邊胡亂說話,雙目卻冷靜清明。用食中二指夾緊長針,掌心抵住長針尾部,只待將尖端送入孫蕎腰側,便可在冰冷江水里完成一次秘密的刺殺。
“若清醒了,便自己游。”孫蕎說,“江水急,我怕是無法將你……”
話未說完,一截斷木順水漂來,她立刻側頭躲開,那木頭正正撞在江雨洮頭上。青年在水里咕嘟一聲,翻個白眼昏了過去。孫蕎只瞥見他手中一星銀光在水中明滅、消失,顧不上細想,只得暗自咒罵此人麻煩,吃力地往岸邊游去。
像拖一條死狗般把江雨洮拖到岸邊,探了探他鼻息,確認他仍有一絲活氣,孫蕎便把他扔下了。
江對面已隱約喧嚷。或許他們已經察覺有人越獄,或許追捕的人馬已經出發。即便孟玚信她沒有殺人,她被官府逮住,總得審個子丑寅卯,況且如今還有逃獄這個罪責。
時間緊迫,她躍上屋頂,在雨中如一尾張翼的大鳥,往客棧方位奔去。
客棧大半被燒成廢墟,豪雨中更顯凄慘。幾個官兵在廢墟中巡查,孫蕎落地時,正見到孟玚撐一把傘,從燒毀的柴房中站起。
是他身邊的侍從初四先喊了起來:“孫蕎?!”
這聲一出,官兵們立刻圍了過來。孫蕎形容狼狽,亮星般的眼睛看向孟玚。
孟玚長嘆:“我知道關不住你。”
說完揮手命官兵退下,遞來紙傘。孫蕎不接,翻身跳上光禿禿的木梁,掃視周圍,尤其緊盯燒得干凈的柴房。進池州之后聽過的話、見過的人,流水一樣從她腦中淌過。
“我說過這案子交給我,我便一定為你洗清冤屈。”孟玚的聲音很輕地從下方傳來。兩人一上一下,在雨中行走。孫蕎不要傘,孟玚也放棄了傘,在雨中仰頭看她:“孫蕎,你先歇著吧,背上有傷,淋雨不好。”
孟玚仰頭看她的模樣總讓孫蕎想起多年前的第一面。原以為壓在記憶最深處的事情,淋淋漓漓在這密雨之中浮涌而出。
那時孟玚進京趕考,山路上遇到殺人劫財的賊子,右手腕受了一刀,深可見骨。他抱著書箱狂奔,血流了滿襟,人也搖搖晃晃。順著山坡滾到溪水里,書箱裂開,書卷全跌進水中。他被砍時不喊,被追時不喊,此時反倒凄慘大叫。
他喊得太慘,路過的孫蕎還以為有人被野獸襲擊,拎起長刀縱身躍起,鳥兒一樣攀過粗壯的大樹,輕飄飄落在孟玚面前。孟玚正從水中抓起濕透了的書,全然不顧左臂那猙獰的刀傷。他抬頭看孫蕎,像看恩人,也像看仙人。受驚的山鹿才會有他那樣一雙眼,濕潤地映出漫浸山野的春綠。
孫蕎打跑山賊,回頭時孟玚已經撿完了書,墨錠順著水流融化,他濕淋淋地抓起,慌慌張張,茫茫然然。孫蕎以為他被嚇傻,好心提醒:“用不了了。”孟玚右手和衣袖又黑又紅,一面把墨錠和濕透的書往書箱里塞,一面垂頭:“多謝女俠……”話沒說完,人撲通栽進水中。
孫蕎用板車把孟玚送回他的故鄉,一走就是整一個月。孟玚昏了又醒,醒了又昏,好不容易支棱起來,一問孫蕎,才知考試時間已過。那時正是十五,圓月在山中亮得如一枚眼睛。孟玚托著受傷的手,孫蕎以為他會慘叫,或是會哭,但青年只是愣愣盯著月亮,良久才怕她擔憂似的一笑:“罷了,下次再考吧。”
他手傷嚴重,足足養了半年。孫蕎四處為家,偶爾路過便去看他一眼,像看家里頭豢養的小貓小狗。她從不敲院門,坐在樹上吹個口哨,孟玚便會推開他的窗,四處張望。有時候能望見,有時候望不見,便在林子里亂轉,最終總能歡歡喜喜朝孫蕎跑來。
和孟玚來往,比跟江湖人來往更加愜意。周圍人都說孫蕎脾氣不好,爹娘如此說,有婚約的袁泊如此說,她結識的任何人都這樣說。連孫蕎也這樣認為——直到她結識孟玚。孫蕎沒見過他這樣耐心的人。他永遠對孫蕎所說的天地感興趣,不僅聽得津津有味,興致上來時還跟孫蕎學過幾招三腳貓功夫。他是沒脾氣的那種人,卻又不似能任人捏圓搓扁的無骨之人。孫蕎不知如何形容他,但每每想起,都覺得心中有春風拂過,葉嫩花初。
想起往事,孫蕎忽然說:“你放心。”
孟玚:“什么?”
孫蕎:“我即便要殺那廝,也絕不在你的池州城中殺。”
孟玚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只看著孫蕎往前走。房梁被燒得疙疙瘩瘩,那些酥松的木條看了都令人心驚。孫蕎偏偏走得輕盈。眼見她踩在弱處,腳下忽然失去平衡,孟玚下意識伸出雙手要去接掉落的孫蕎。但孫蕎一個鷂子翻身,輕巧落地:“這是什么?”
她住過的柴房被燒得烏黑,唯有地面一處近似橢圓的痕跡沒有被火舔過。
孫蕎站在廢墟中央環顧,找出了答案:是那具焦尸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