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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王爺如遭雷擊,渾身一震,慌張的目光落在梁璋手中的圣旨上。
原來那不是嚴正律法的提醒和威脅,而是最后通牒。
侍衛(wèi)們一擁而上,將這位曾與先帝并肩的王爺捆縛起來,封鎖王府,家眷皆入囚,等待圣意裁決。
裴萱兒的哭罵聲、家眷的驚呼聲、兵甲的碰撞聲混雜在一起,曾經(jīng)煊赫的王府門前,頃刻間高樓坍塌,樹倒猢猻散。
囚車一路押往青州。
夜色濃稠如墨,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只有押解隊伍的火把在黑暗中撕開一條跳動的光路。
兩天后的深夜,車馬到達青州軍營,火把的光芒在無風的夜里筆直向上,六王爺被押解下車,帶到大帳前,頹累地抬起頭。
帳簾掀開,一人緩步走出,跳動的火光瞬間映亮了他的身影。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龐,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周身散發(fā)出的冷冽氣息,卻與這份俊美截然不同。
他身著玄色常服,并無過多裝飾,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是整個軍營、乃至整個天下的中心。
六王爺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死死盯著那個年輕人。
自從二十歲離京,他就算再見過先帝的子女,卻僅憑這一眼就認出,這是他的侄兒,本該身在京城的,當今皇帝。
模樣與記憶中的皇兄毫無相似之處,可眼底透出的狠厲決絕,以及那通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與他那以鐵腕著稱的皇兄如出一轍,甚至……更甚一籌!
年輕的皇帝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沒有勝利的得意,也沒有對叔侄親情的留戀,只有洞察一切的淡漠和掌控全局的從容。
六王爺只覺一股寒氣直沖天靈蓋,所有的不甘、憤怒、僥幸,在這一瞥之下徹底冰消瓦解。
他原以為自己是螳螂,對方不過是羽翼未豐的幼蟬,以為憑著多年經(jīng)營,足以同皇帝抗衡,甚至取而代之,此刻才明白,自己才是那個處在陷阱中的獵物。
他漸漸受不了這沉默,怒道:“皇上拘了臣來,難道沒什么話要對臣說嗎?還是說,只為了羞辱臣?”
裴珩冷笑,搖頭,“請六叔前來,是因朕心頭仍有些話想帶給父皇,卻已沒有機會,見六叔康健,恍然以為是父皇在眼前。”
六王爺皺眉,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訴起叔侄父子之情來。
緊跟著就聽他解釋,“未盡的話,就請六叔代朕說給父皇聽吧。”
年輕的帝王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他擺了擺手,走回軍帳中,站在軍帳外的侍衛(wèi)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念宗室之親,屢存寬宥之心,然爾惡貫滿盈,罪證如山,天道難容!若再姑息,何以對社稷蒼生?著即押赴軍中刑場,凌遲處死,夷其三族,以正國法,而謝天下!欽差梁璋監(jiān)刑,即刻行刑,不得延誤片刻。”
梁璋前來領旨,六王爺驚慌狼狽,口中喃喃,不知是求饒還是斥罵,被侍衛(wèi)拖下去。
軍帳中,裴珩神情泰然,盤踞在地方的一顆毒瘤已除,而離州境內(nèi)殘余的其他反賊,仍需要一段時間排查整治。
他已離京近兩個月,這幾天,內(nèi)閣重臣數(shù)次快馬傳信來請旨意,是事有積壓,等待他回去處置。
兩下相較,回京的日子近了。
第78章
六月的青州, 漫天浮云,不見日頭,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咸腥的海風從東邊吹來, 裹著濕氣,港口中桅桿如林, 船只擁擠,時至正午, 該是人聲鼎沸,今日卻大半空了, 人都涌到了通往菜市口的主街上。
囚車軋過石板路,發(fā)出沉重的咕嚕聲, 前后押解的衙役熱的汗流浹背, 囚車里的兩個犯人更是沒了人形。
爛菜葉子、發(fā)臭的雞蛋、甚至還有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泥塊,像雨點一樣從街道兩旁憤怒的人群中砸向囚車, 黏稠的蛋液混著爛菜的汁水, 從余紹和趙媚兒頭上、臉上往下淌, 那股酸臭味兒,隔老遠都能聞到。
“天殺的黑心肝,拐了我兒子!他都被打的不成人樣了!你們這些挨千刀的!”
“呸!倒賣私鹽,哄抬鹽價, 不給我們窮苦人活路啊!”
“狗男女!喪盡天良!今日砍頭真是便宜你們了!合該千刀萬剮!”
咒罵聲一浪高過一浪,人群跟著囚車走, 往前擁著, 衙役們在左右費力地維持秩序。
菜市口刑場邊擠滿了人, 人群中,崔香蘭穿著一身素凈的月白裙子,手里緊緊攥著一方帕子。
看著那兩團狼狽不堪的人影被拖上高臺, 按在木墩上,聽著周圍震耳欲聾的咒罵,她心里卻靜,沒有像旁人那樣高聲叫罵,只是死死地盯著,嘴唇抿得發(fā)白。
“咔嚓!”兩聲干脆利落的悶響。
劊子手手起刀落,干凈利索,兩顆人頭滾落,鮮血噴濺。
人群中爆發(fā)出震天的叫好聲,崔香蘭也跟著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心中滿是解氣的快意。
這對作惡多端的狗男女,總算是得了應得的下場,她在余家忍氣吞聲,受盡磋磨的歲月,也隨著余紹落地的人頭一起,徹底散成了煙。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為自己從身體到魂魄的徹底解脫,感到萬分歡喜。
崔香蘭就站在那兒,看著劊子手用水沖洗刑臺上的血跡,衙役上前收拾尸身,人群漸漸散去,只剩下幾個清理現(xiàn)場的人。
終于,她也轉(zhuǎn)過身要離開。
許是開心激動過頭,腳下有些發(fā)虛,剛走出幾步,身后一個推著板車運送尸身的衙役匆匆而過,車轅冷不丁撞了她一下。
“哎呀!”崔香蘭驚呼,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
忽然,另一側(cè)后伸來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穩(wěn)住了她的身形。
崔香蘭驚魂未定,抬頭看去,撞見一雙清亮溫和的眼睛,是個清俊的青年,今日的監(jiān)斬官——穿著不知是幾品的官服,氣質(zhì)干凈,不似在官場浸淫多年,像剛進官場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