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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勇視若珍寶的兵器工坊毀于一旦。
他站在高處,身邊手下只剩零星幾人,他的女人們,或是懷著孩子被人趁亂搶走,或是自己身體健全,結伴逃命。
他竭力嘶吼著,試圖挽救局勢,腦海里混亂的思考著,煉鐵爐怎么會倒?怎會恰好在起了大風的今夜?
往日的生死經歷讓他沒有像那些不經事的兔崽子一樣倉皇失措,夜空烏云滿天,只要再等幾個時辰,等到暴雨落下,就可以重整旗鼓。
而在這混亂之外,月梔的目光投向更遠的海面。
在那片紅光與夜幕的交界處,她看到了數點清晰的燈火,排成有序的陣列,沉穩迅速地向島嶼逼近——是官船!
率領官兵的永定侯老當益壯,官船在火光的指引下駛來,官兵上島,小有秩序的私兵在整齊有序的威壓下不堪一擊,哭喊、廝殺、呵斥、兵刃銳響聲不絕于耳。
很快,胡勇也看到了官船,看到上島的官兵從島嶼的各個碼頭圍來。
大勢已去,他忙去院中拿了鴿子來,手腳發抖地寫下密信,綁在鴿腿上。
信鴿展開翅膀飛向火光外的天空,在胡勇期盼的殷切注視下,一道尖銳的破空之聲響起,鳥鳴聲凄厲下落,墜進火海中。
胡勇不可思議的往箭來的方向看去,竟是直到剛才都一直跟在他身邊的裴珩,手里還拿著弓,抵賴不得。
他發了瘋似的沖過去,氣得頭暈腦脹,怒吼:“張珩!你傻了嗎,那是我們唯一的生機,你竟敢背叛我!!”
青年將長弓挎在背上,灼燒的熱浪席卷而來,他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裳,強風吹起他的額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眼神狠厲的鳳眸。
他不動聲色,抽出腰間佩劍,寒光直指胡勇,“我不叫張珩,我姓裴。”
裴!胡勇結識貴人,自然明白裴姓是皇家血脈。
心臟劇烈跳動,沖動之下心想:拿下了此人,照樣能換自己一條命!
他抽出身側一雙快要生銹的流星錘,招式還沒打出來,身后便無聲捅來一劍,貫穿他的肚子,橫刃一攪,痛得他死去活來,武器都掉到了地上。
蜷縮著身體跪倒在地上,回頭一看,偷襲自己的竟也是他信任的手下之一,“你,你們……”
程遠抽回劍去,沒空看他,握住劍柄向裴珩行禮,“公子,永定侯已到。”
身后跑來一列穿著粗布衣裳的男人,方從后山而來,訓練有素,皆是裴珩的心腹侍衛,向他回稟:“回公子,勞工和工匠已經全數遣散。”
裴珩下令:“傳令下去,投降不殺!負隅頑抗、試圖私逃或傳訊者,格殺勿論!”
“是!”侍衛們領命而去。
永定侯和官兵們收到旨意,迅速收攏被囚的百姓,清理島上四處流竄的私兵,零星抵抗和廝殺并未停止,混亂聲持續著,時起時伏。
今夜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月梔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只記得火燒了兩個多時辰后,天空下起了雨。
暴雨在一炷香的時間里將海島籠罩,澆滅了大火,也阻斷了任何人試圖逃離海島的機會。
官船停靠在碼頭邊,并成一排抵擋風雨,官兵護著百姓們上官船避雨,頂著大雨前去島上繼續搜尋未除盡的私兵,搜查島上私藏的兵器、鐵礦和胡勇的私宅。
雨停時,所有反抗的私兵都已經死在刀下,大部分都被雨淋透,喪失了抵抗的意志,放下兵器投降了。
躲藏在家中的百姓被找出來帶走,一同抬上船的還有胡勇私藏的三千把精良兵器、三萬兩白銀、五百套甲胄、他與貴人們之間的通信和送往島上等待周轉販賣的私鹽五百斤。
風雨停歇,晨起的陽光照在海面上,島上一片寧靜。
所有的喧囂危險都與月梔無關,她躺在礁石洞中睡得安心,再睜眼時,映入眼簾的是透過縫隙灑進來的陽光。
海浪聲依舊,島上的廝殺哭喊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樣的平靜。
她眨了眨眼,猛地怔住。
裴珩坐在她身邊旁,安靜的為火堆添柴火,身上已不再是粗布衣裳,而是一身玄色暗紋錦袍,墨發用繡著金絲的發帶束成個高高的馬尾垂在身后。
聽到她醒來的動靜,他側頭看向她,嘴角含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盡管面上有些倦色,但通身氣度已然不同,沉靜威嚴。
在他身后,洞口處,安靜垂手侍立著四名侍女,更遠處,是幾名身著輕甲,按刀而立的侍衛。
陽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也照亮洞內隨火焰飛舞的灰燼。
月梔有一瞬恍惚,仿佛還在那個兩人偽裝夫妻、相依取暖的夢里,又很快清醒。
他是裴珩,是皇帝。
他平安回來了。
心底涌起巨大的高興,恐懼和孤獨不復存在,同時,一絲淡然的失落悄然劃過,像退潮后沙灘上的濕痕——她的夢醒了。
“走吧,我們回家。”裴珩朝她伸出手。
月梔沒有猶豫,將自己微涼的手搭在他掌心,任由他將她拉起來。
二人手牽著手,在侍女和侍衛們無聲簇擁下走出洞穴,向岸邊停泊的官船走去。
*
落雨后的海面平靜清晰,官船平穩地航行,劈開層層波浪。
從青州到無名島,坐船需一個多時辰,二人乘上的船是永定侯提前準備的,上有數個房間,內部布置得舒適奢華,與島上粗陋的生活天差地別。
月梔無措的享受著侍女們的侍奉,熱水沐浴,換上新衣,梳理長發,喝下暖身的姜湯,迷迷糊糊的坐回軟榻上。
她想問侍女,裴珩現在在做什么,卻又覺得自己現在的身份,問這話很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