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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時間走得太快,說不完自己的思念,又怕時間太慢,留我一人在世上,冷冷清清。
我們的世界沒有天堂和地府,人走了就是走了。關(guān)山的靈魂早就散了,我知道的。
我固執(zhí)地守著她留下的痕跡,無助地望著它們的流逝,沙一般地從我的掌心溜走。
到最后,剩下的便該只有我自己了。
…
近來有所感應(yīng),又交代了一遍后事,最后一次去找了秦光霽。
他仍然那么年輕,甚至令我嫉妒。但我明白他也不好受。
仍舊是關(guān)山喜歡的花茶和點心,但家中的陳設(shè)已大變樣了。
他坐在一株百年榕樹般根系錯綜復(fù)雜的高聳植物上,從中折取一束幽藍(lán)色的花,送到我的手中。
“這花……”我努力回憶著,“我好像見過。”
他跳下來,身手依然矯健:“的確,見過一次。”
他拍一下手,繁茂的枝椏便如人的手臂般向我伸來,編織成一條向上的小徑,直通深邃的內(nèi)里。
“你想再見她嗎?”他忽然問道。
“什么意思?”
他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輕輕一吹,花瓣便化作一束流光消散。
“字面意思。”他笑著說,“我有辦法讓你們重逢。”
重逢。這個字眼在我的腦中來回打轉(zhuǎn),順著神經(jīng)深入四肢百骸,染指血脈,使我久違地感到了心潮澎湃。
記憶一旦被提起,便會如復(fù)通的水渠般狂奔。很快,我便想起了四十一年前,我與關(guān)山的那次夜談。
“不,算了。”我的血冷了下來,緩緩搖頭。
他仍是那份賤兮兮的表情:“你不會以為我要用四十年前的技術(shù)給你抓一個平行世界的老婆回來吧?”
我愣了,看他:“你的意思是——”
他沒說話,頷首招來一片濃如云霧的花,示意我觸碰它們。
一陣溫暖從皮膚相接的地方傳入,我的身體變得輕盈。
睜開眼,那些星點般的花竟在瞬間綻放了。
那些五彩斑斕的花瓣,那些在我的眼前招展著的艷麗,它們的內(nèi)里并非花蕊,而是關(guān)山的模樣——年輕的關(guān)山、年老的關(guān)山,笑著的關(guān)山、哭著的關(guān)山,層層疊疊的,都是關(guān)山的一舉一動!
淚水奪眶而出,被壓抑多時的思念登時傾泄,濃厚的痛楚將我的膝蓋壓垮,我跪下來,泣不成聲。
我的聲音,還有,我的模樣……
我的手不再粗糙,我的聲音不再沙啞,我,我——變回了年輕的樣子!
我抬起頭,無數(shù)個關(guān)山正在注視我,她們的眼睛是相同的深邃,而那些深邃里,倒映著的全都是我!
她們向我揮手,咫尺的距離,我的呼吸近乎凝滯。我不敢伸手回應(yīng),恐懼因自己的舉動毀壞這超乎想象的相見。
我低下頭,我的手里仍舊握著那束幽藍(lán)的花,我在其中見到了我自己。
塵封的記憶如潮水,將我?guī)Щ?027年的那個暮夏,以及2030年的那場暴雨,那兩枚消失的水滴,那一排帶電的花架。
我明白了。
我站起來,抹去淚水,用年輕的聲音說:“這里面,是我們的記憶。”
眼前的一切,是由我和關(guān)山的記憶交織而成的——我們所有的回憶。
“原來,”我笑著,亦哭著,“她走時獨自來見你,是為了這個。”她將自己的記憶留在這里,等待我的到來。
“好久不見啊,關(guān)山。”
我的掌心靠近,記憶中的關(guān)山們亦伸出了她們的手,那么多個關(guān)山,那么多片記憶。
我們掌心貼合,仿佛握住了整整七十二年的相處……
等等,那幾片回憶是——
不,不對,那畫中的關(guān)山為什么這樣年輕?
眼前的我,又為何這樣年輕?
一個強烈的疑問從關(guān)山的眼中傳到我的腦海:我們真的相識于二十六歲嗎?
我凝望關(guān)山,而她也靜靜地望著我,用眼神訴說她全部的愛意。
“想知道答案嗎?”秦光霽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自己去找吧。”
面前的階梯迸發(fā)出璀璨的光,如同溫暖的邀請,將我引向那全新的星海。
“那是八十年前的世界,”他說,“你們的世界。”
“那是她送給另一個自己的禮物,而禮物的鑰匙,是你——她的愛人,她的希望與救贖。”
“她在那里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