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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答應過我,不會再刻意壓抑自己。她沒有說謊。她是真的對那個人,以及他與自己之間的牽絆沒有情緒了。
但從坐上去往機場的車開始,她變得越來越不安了。起先是偶爾神情恍惚,然后開始不自覺地咬下嘴唇、吞咽口水,到了現在,距離村子還有不到半小時的路程,她的呼吸都加快了。
我把車停在了靠山外一側的停車點,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滿是汗水。
“嗯?怎么停車了?”她這才回過神來,疑惑道。
“沒關系的,關山,”我看著她的眼睛,“不想去的話,我們現在就掉頭。”
關山望著我,笑了一下,搖搖頭:“我沒事。”
見我不信,她便撒嬌似的晃我,眼睛一眨一眨地很誠摯:“我真的沒事。”
“我只是在想……”她看向窗外的山,“原來這座山是這個樣子的啊。”
“我曾經以為永遠也走不出去的地方,原來是這個樣子的啊。”
“是啊,”我附和道,“明明是同樣的地方,換個視角來看,就會截然不同的。”
所以關山,你現在是在以什么視角看這片山林的呢?是茫然的孩童,是歸鄉的游子,是猶存恨意的幸存者,還是完全釋然的陌生人?
關山哂笑著,收回了目光:“星河,你知道嗎,昨晚我做了個夢。”
她靠著椅背,聲音暢然:“我夢見了媽媽和阿姐,她們站在彼岸,牽著手,看著我。”
“十八年了,我終于又能見到她們了。”
“所以,星河,”她回握住我的手,“我不是害怕,我是高興。”
“我又要見到她們了!”
我愣了一下,發現關山的眼里噙著淚水,是沒有一點悲傷的、因久別重逢而興奮的淚。
“那——”我覺得自己也快要哭了,“你可要好好把我介紹給她們。”
關山吻了我的臉頰:“一定。”
…
到達村子時已是下午兩點,我把車停在村口的水塘邊,之前下過雨,村里的路上都覆著一層橙色的土漿,我剛下車,褲腿便濺上了泥點。
空氣里散著一股牛糞和腐魚混合的氣味,偶爾又飄過一縷煙熏味,直往人天靈蓋鉆。
我環顧四周,村里的房子參差不齊,少數還留著原本的土墻青瓦,但大多都翻新過,成了規規矩矩的平房,當歸功于扶貧辦。
“人呢?”我張望著,沒瞧見人影,“不是說來接我們嗎?”
“不用了,”關山牽住我的手向前走,“我記得路。”
元宵已過,和大多數偏遠農村一樣,外出打工的人們先后離開,留下的基本都是老人,一路走來,壓根沒見幾張年輕面孔。
村子不大,我們沿著溪邊走了兩三分鐘便能看見一座門外封著白對聯的老房子。
我們穿過狹窄的小道來到門前,關山站在正中,靜靜地凝視它。
大門早已斑駁得不成樣子,雖關著,但兩側各漏了一道手掌寬的縫,完全能窺見里頭的模樣:
磚石地面坑坑洼洼,屋頂漏了一個洞,幾塊碎瓦散在地上,一口大缸只剩了個缸底,里頭積著一層黑水。
墻上爬滿干枯的藤蔓,角落里積滿褐色的泥垢。陳腐的木料堆在一起,底下筑了一個碩大的白蟻窩。凹陷的屋脊上蹲著一排黑鳥,“哇——哇——”地叫著。
正對門一間的屋檐下掛著一個白燈籠,寫著一個大大的“奠”字,下置一個銅盆,里頭的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除此之外,再無半點人的痕跡了。
關山上前推門,木門發出顫顫巍巍的吱呀聲,濃重的霉味撲了上來,好像一下往人肺里塞滿了孢子,很嗆人。
關山沒有在院里停留,她繞過火盆,徑直走進屋內。我停在門檻外,靜靜等候。
屋里靠墻擺著幾張黯淡的桌椅,都積滿了灰,墻上朝著門掛了三張遺像,分別是關山的爺爺奶奶和父親,沒有她的媽媽和阿姐。
關山仰起頭,與擺在中央的彩色遺像對視。照片里完全是一個干瘦的老人,兩頰凹陷,頭發稀疏,額上皺紋很深,眼皮無力地耷拉著,眼底發灰。簡而言之,找不到與關山的半點相似之處。
“十八年沒見,”她輕聲說,“你老得好快。”
她往前一步,聲音沉著:“阿爸,我來送你最后一程。”
說罷,她忽地笑了,不再看他。
“星河,走吧。”她很快走了出來,我們重新牽起手。
我跟著她的腳步,問:“去哪兒?”
她領著我走向不遠處一座比較新的房子:“去找他的骨灰。”
我應了一下,跟著她走了兩步,忽然發覺不對:“啥?你真要給他送葬?”我可不覺得關山是個多愚孝的人,那個男人給她的童年和少年造就了如此多的痛苦,別說安葬了,把他骨灰揚了我都覺得污染空氣。
關山什么都沒說,只對我擠了下眼。
我不明所以,但本能地相信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