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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話本子。
虞驚霜都不知道該擺出一副什么表情了。
她就知道,白芨這個心里藏不住事兒的,致力于告訴所有她身邊的人有這么個東西是吧?
看來不好好說明白是不行了,這些真真假假的故事指不定哪天就要被傳得更離譜!
虞驚霜擺擺手,招呼幾人坐下:“我不是很明白,這話本里的故事,不過是被人編造來賺取眼淚和銀兩的東西,你們怎么就這么在意呢?”
白芨扣弄著桌上的茶盞,小聲道:“可那是關于你的過去。”
他用羨慕中夾雜著哀怨的語氣說:“他是個負心漢,驚霜姐姐你還為他說話,我只想知道他何德何能。”
虞驚霜:“……”
她虛心問:“你說的具體指哪一個?”
白芨有點惱,憤憤道:“就那個你的竹馬!”
他的聲音難得硬氣一回,震得一旁默默的潛魚也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眼。
虞驚霜“哦”了一聲,了然:原來是她曾經的第一任未婚夫啊。
他名為蘭乘淵,與她年齡相仿。
虞驚霜認識他時,他還是一個衣不蔽體、身無長物的小乞丐,被人打得全身都是鞭痕、半死不活地躺在雪地里,像一條死狗。
虞驚霜把他從雪堆里扒出來撿回家,兩人一起度過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少年時期。
到蘭乘淵離開虞驚霜的時候,他已經成長為神采飛揚、文武雙全的青年,在官場上如魚得水,受眾人追隨逢迎,再無一點當初的狼狽樣。
“其實那話本里后半部分講得太離譜了,根本沒那回事。”虞驚霜強調:“我們分別時非常體面。”
華昆抓著那話本,鄙視地插嘴:“原來是乞丐,后來即使飛黃騰達了,也不過是個靠著欺瞞上位的偽君子罷了,踩著別人才能騙來的東西能有多長久?也不嫌自己惡心!”
他這話惡意滿滿,連白芨都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
虞驚霜皺眉,伸手把那話本子從華昆手里抽了出來。
她有點不贊同:“不要這樣說,華昆,事情不是你們聽說的那樣,他并不是惡人。”
蘭乘淵有一個很悲慘的過往。
他的父母都是貴族豢養的奴隸,所以自出生起,他就被拴在鐵籠里養大。惡趣味的貴族不允許他的生父生母與他有任何接觸,反而尋了一只獵犬來做他的“母親”、喂養他獸的乳汁、勒令他爬行、吠叫。
六歲那一年,貴族倒臺,偌大的府邸一夜之間化為灰燼,蘭乘淵趁亂逃了出來,一路輾轉流離,到了上燕。
虞驚霜還記得當初第一次見到蘭乘淵時,他正因擋路,被某個貴公子的仆從用馬鞭狠狠抽了一頓,小小的身子叫人給扔在雪堆里,奄奄一息。
她那時候尚且年幼,初次到京畿就見了這場景,又驚又怕,卻也忍不住拉開馬車簾子去瞧。
蘭乘淵倒在雪地里,一雙眼睛黑黝黝的,當時他還沒有成長為心思深沉的人,也遠不像后來那樣犟得要死,聽到有人看他,便忍不住小聲求救起來。
虞驚霜從小就表現的很有俠義豪情,見狀幾乎沒怎么猶豫,就一把甩開姨娘,跳下馬車,不顧身后仆從的驚呼,就這么把他給撿回來了。
后來蘭乘淵對她說,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她像一個真正的女俠一樣,為他驅趕了所有寒冷、疼痛、血腥和陰霾。
虞驚霜講到這兒,神思不由得飄乎了一下。
也許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蘭乘淵對她確實是崇拜、戀慕和感激并重的——哪怕后來隨著時日漸長,有更深重的欲望和野心蓋過了這份小小的恩情。
那些年里,暑天熱氣難消,冰塊、瓜果一定是他提前就備好的,等她在外面瘋跑一圈后回來,及時給她搖著小扇子納涼。
冬日數九寒天,不論走到哪兒,虞驚霜一回頭,都能看到他隨身帶著棉斗篷和暖手爐,站在不遠處靜靜守著她。
做她侍衛的那些年,蘭乘淵就像個老媽子一樣,生怕她冷、生怕她熱,恨不得事事都為她做了。
她幼時頑劣,常常惹禍,每每惹得虞父大發雷霆時,都是蘭乘淵默默替她受罰,最后還要安慰她,說虞父打的板子一點兒都不疼。
從六歲到十六歲,蘭乘淵做了她忠心耿耿的護衛十年。
從天真純稚的幼童,到情竇初開的少女,他一直是她最稱心如意的少年郎、最好的玩伴。
她還未出閣、仍在虞府的那些年里,虞驚霜總覺得格格不入。
虞父威嚴、主母端莊、姨娘總滿懷自己的愁思,小妹是嫡女,有自己的心事,終歸和她無法親近到哪里。所有孤獨的日夜,只有蘭乘淵和她依偎在一起,像兩株糾纏生長的小樹,慢慢的長大。
“我永遠、永遠都會在你的身后。”蘭乘淵說。
當初還是青澀少年的他發誓,眼神堅定。虞驚霜已經記不清那時候自己是怎么回復的他,只是后來回想,或許就是那一刻,她才對他動了心。
所以在夜色與月色中,鬼使神差的,她輕輕抬了下頭,裝作不經意間,唇角蹭了下他的臉頰。
蘭乘淵只僵硬了一瞬,就回過頭,慎重而小心翼翼的,用顫抖的手指撫摸過她的鬢角。
那份珍而重之的心意,虞驚霜十年后回過頭來想認為并不作假。
她苦中作樂地揶揄:“好歹在我的三段情意里,這一段是有那么點真心在里頭的,不像后面兩個,真里摻假、假里作真,很無聊。”
兩個少年人悄悄在月光下互訴衷腸,蘭乘淵一貫不善言辭,只會不斷重復,向她許諾,不會只以一個護衛的身份來和她在一起。
當時虞驚霜沉浸在小竹馬難得的臉紅中,聞言只是心中感到些微一絲不對勁,但很快就將其拋之腦后。
也許那時起,蘭乘淵的那句話就已經埋下兩人日后分道揚鑣的伏筆。
虞驚霜一直是一個心大、性子散漫的人。豆蔻年華時,她的閨中密友們都已經會聚在一起,臉頰緋紅地說悄悄話,而她卻仍然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