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拭去頰邊血漬,玉姜撐著最后一絲氣力起身,站定,坦然而從容地迎上他的目光,道:“無愧于心?!?
*
噬魔淵中難知年月。
濃霧從高遠的云端倒懸而下,落地蒸騰翻滾,轉瞬便在迷津渡口鋪展開,由著無人撐篙的渡船指引,往漆黑無光的深處蔓延。
霧氣一直卷到了白梅樹下,如有神識一般繞著樹下閉眼小憩之人,緩慢浮動。
她的面容被衣袖遮擋,只能讓人瞧清楚露出袖口的一截皓腕,細膩白皙,瑩潤若玉。
指節垂下,漫不經心般輕輕一點,那些霧氣乖順地沉降而下,盤在她膝邊,宛然絲滑柔軟的綢緞。
此地清冷寂寞,煞氣極盛。
人盡皆知但不敢言說的秘境,傳聞是不能輪回的亡魂歸處。千百年前仙門合力封印了此地,亡魂有進無出,怨念入境即化。虛空之地,了無愛恨。
所謂渡化怨念,更像是編織出來騙人的謊言。
這年復一年地過下去,至少玉姜的怨氣能把害她身陷此處的那人撕成兩半。
若不將此地封印起來,那些誅妖驅邪無數的仙師們,大概入夜也是不敢睡覺的。
被哀泣之聲從夢中吵醒的玉姜,抬手折斷了一根白梅枝。梅枝才剛折斷,那霧氣便逐漸退去。
白梅樹不遠處還有一個年邁老者,一張符紙在他的指尖點燃,火焰騰空而起,明滅片刻,轉瞬成了一把香灰。
老人渾濁的雙眼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似乎在思索著什么,過了許久才說:“他來了。”
玉姜翻了個身繼續睡,只問:“誰來了?”
“仙人?!?
大約是梅枝枕著不大舒坦,玉姜聞聲這才緩慢地起身,聲音中還帶著幾分閑慢意味:“仙人?仙人只會嫌棄此地污濁,怎會踏足?”
話音才落,卻有一道漆黑風影掠過玉姜的衣角。香灰灑落一地,原本站在此地的老人消失不見,成了雪地中的橫斜的枯枝。
“出翁!”
玉姜喚了一聲,卻沒得到回應,這才醒神,警惕一般起了身。
出翁乃樹精化靈,在噬魔淵中不知待了多久,自是見慣了風浪,又怎會因這一點妖風就現了原形?
今日的確不太平,懸掛于梅枝上沉寂的銅鈴,此時響個不停。
初至此地時,玉姜還以為這個銅鈴不會響,后來才知曉,它只有感受到主人的氣息之時,方會有異。
銅鈴的主人,是那個人。
玉姜曾經真心錯付過的師兄。
當年,亦是此人,狠心設下圈套引她重登浮月山,在她放松警惕之時,以早已設下的劍陣困住了她,最后關押于噬魔淵之中,名曰代師父清理門戶。
為了那些縹緲虛名,他又可以假模假樣地在此留下白梅,以訴衷情。
若非這白梅樹還有些許用處,能以靈力相護,勉強為她恢復些元氣,玉姜只怕早已一劍將它劈碎了。
銅鈴在風中輕晃著,聲音清脆不止。
只是卻始終不見人影。
一陣風吹過,四周冷得厲害。
不多時,玉姜的眉梢便因這點冷氣而結了少許的霜花。才下過了雨,泥土的氣息尚未散去,隱約間又混雜了血水的腥氣。
她挑著一盞燈,順濃霧飄來方向尋去。越往深處去,周遭越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燈火由靈力護著,勉強未被熄滅。
邪風吹過,燈火忽明。
不遠處的人影依稀可見。
是一個身形高挑的男人。
似乎是受了重傷,他極輕地喘息著,抬手運氣想要護住經脈,卻因在噬魔淵中靈力盡失而無能為力,最后不得已跪倒在地。
只有背影,玉姜看不清他的長相。
不知為何,或許是方才那只銅鈴作祟,她總覺得這人的身影瞧著眼熟。濃重的黑霧之中,他很像是當年那個將她封印在此地的師兄。
“沈晏川?”
玉姜遲疑許久,還是喚出了那個名字。
卻未聽到答復。
“我知道是你。”
話說了一半,濃霧散去,天光大亮,周圍并無人影。仿佛方才那人,只是玉姜的錯覺。
她揮手滅了燈,站在原地愣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