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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問完問題后,就輪到公訴人發言了。
公訴人坐在周言對面,穿著正式,桌上材料很厚一疊,他看起來四十多歲,比法官還要年長許多,多年的職場經驗令他呈現出平靜的姿態,說話從容而緩慢。
他的訴狀上將警方定的故意殺人罪改為了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罪,根據《刑事訴訟法》,提出的量刑意見是三年以上,五年以下。
之所以是故意傷害致人死亡,是因為所有的證據都顯示,譚一鳴的刀被擊落,而且肩膀被凳子砸中,失去攻擊能力,此時的鄧澤鑒仍然堅持捅刺其身上致命的部位,明顯超過正當防衛的必要限度,應當負刑事責任。
公訴人不疾不徐地說:“鄧澤鑒作為一名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應當預見其行為可能導致譚一鳴的死亡結果,若輕易認定正當防衛,可能助長‘以暴制暴’的不良社會風氣。”
法官輕點了一下頭,似乎認同了他的說法,接著看向周言,示意輪到他發言了。
材料改了又改,周言已經對內容倒背如流,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審判席上。
“我認為在對鄧澤鑒的防衛動作進行定性之前,我們不能忽略掉的一點是,譚一鳴正在對顧清雅實施性侵,且是長達三年之久的長期性侵,根據《關于依法適用正當防衛制度的指導意見》,當不法侵害呈持續性、反復性等特征時,防衛時間節點可適度前移。”
“鄧澤鑒闖入時,譚一鳴已經著手實施新的性侵行為,符合緊迫性要件。”
“其次,譚一鳴率先使用刀具攻擊鄧澤鑒,當事人奪刀反擊屬于制止不法侵害的必要手段,此時特殊防衛權已經被激活,對于致死結果,不承擔刑責。”
“至于‘補刀’臨界點的爭議,根據鄧澤鑒和顧清雅的陳述,譚一鳴倒地后瞳孔睜大,面目驚悚,隨時可能站起來反擊的樣子。警方也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譚一鳴倒地后昏迷不醒,失去行動力,所以我方認為,即使刀被擊落,譚一鳴的威脅也并未消除,他口口聲聲稱‘公安局里面都是自己人’,加劇了鄧澤鑒的恐懼,另外,鄧澤鑒右手手指被砸傷,左臂被劃傷,其反擊能力大大減弱,補刀行為是危急狀態下的應激反應,絕非故意傷害。”
“譚一鳴長期對顧清雅實施性侵,并持刀威脅,是本案悲劇的根源。”
“鄧澤鑒作為顧清雅的親密關系人,在看到顧清雅遭遇傷害,產生沖動情緒是在情理之中的,我們都有家人,愛人,試問一下,當看到身邊最重要的人遭遇壓迫與侵害時,誰能保持克制清醒?在生命權受到威脅時,誰又能保持理智?人和機器不一樣的地方就在于,人類會有強烈的情緒波動,也不可能精確地計算出防衛力度,法律不應苛求公民的絕對理性。”
公訴人張了張嘴巴,又要反駁什么,周言并沒有給他發言的機會,繼續說道:“還有最后,我想說的是,鄧澤鑒此前和譚一鳴并無任何交集。鄧澤鑒是一位品學兼優,友善開朗的高三生。事發前,他還在班級里和同學討論競賽題,他學習刻苦,備考認真,如果不是出于防衛,出于對顧清雅的保護,他沒有任何理由去傷害別人,自毀前程。”
“——所以審判長,”周言漆黑發亮的瞳仁看向審判席,聲音響亮,“鄧澤鑒的行為是對不法侵害的正當反擊,體現了公民的自衛權,如果認定鄧澤鑒有罪,將向社會傳遞一個錯誤的信號:面對暴力侵害,公民只能束手就擒,這顯然與法律的正義精神背道而馳。”
嗚嗚,我終于把最難的法言法語部分寫完了。
第54章
鑒于案件的爭議點過大,需要進一步合議,法官沒有立即作出判決,而是告知大家在兩周后再次開庭宣判結果。
離開法院時,周言剛好有點餓,和樓明敘一起去馬路對面的小餐館買東西吃。
街道兩側的綠化帶正在被修剪,樓明敘無意間一瞥,看見一輛黑色轎車正緩緩駛入停車位,那車型十分熟悉,他立即撞了撞周言胳膊。
“是不是譚一鳴他爸的車?”
周言歪頭一瞧車牌,果不其然。
不知是不是又想左右案件判決,所以才會特意跑一趟法院。
周言走進店里,要了份雞絲涼面和一碗綠豆湯,和樓明敘面對面坐著,復盤了一下案子的細節。
店里人很少,老板很快便把面條端了上來,但周言突然沒了胃口,腦海中浮現譚德找到法官,倆人坐在一起相談甚歡的畫面。
但今天的法官眉目充滿英氣,看起來并不是那種唯利是圖的人。
要是譚德威脅她,威脅她的家人呢?
“怎么不吃啊?”樓明敘注意到了周言的異常,把自己碗里的小排夾起來,放到周言的碗里,“你嘗嘗我這個,這個排骨很好吃,酸酸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