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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省你就不坐我這車?”
她咧開一個假笑,“有順風車不搭是傻子?!?
錦瑟會所富麗堂皇,是名副其實的銷金窟,長長的走廊,卻像陰暗潮濕的甬道,不僅望不到盡頭,吃人還不吐骨頭。
紀時愿半清醒半混沌地停下腳步,又朝沈確投去一瞥,“我不回家了?!?
成年人之間的對話沒必要太明白,有時甚至只需要一個能看出留白欲念的眼神。
沈確接收到,也不將話挑明,反給她選擇權:“去酒店,還是莊園?”
紀時愿獨辟蹊徑,“我要去明軒居?!?
司機一直在地下停車場等著,沈確發消息給他,讓他把車開到正門口,上車后,沈確忽然起了個話題:“心里痛快點了嗎?”
結合最近的流言蜚語,他已經猜出紀時愿和凌睿之間究竟有何怨仇。
紀時愿很快反應過來,不以為然,“痛快什么?我又不是為了報復他,才故意對歐陽鈺說出那些話。”
如果她真的想要報復,高三那會,她就會使出渾身解數,不讓凌睿安穩畢業,而不是只當著所有人,撕碎他從她那偷去的勞動成果,結果反遭他利用,害自己陷入霸凌他的不實傳聞中。
至于今晚,她也不會通過擺譜離開的方式,替凌睿解圍,讓他的喉嚨免遭碎片荼毒。
“姓凌的干的那些事,我差不多已經忘了,要不是岳恒翻起這舊賬敗我風評,沒準等我兩腳踏進棺材前,都記不起來,可既然記起了,這次我就沒法再當成無事發生,怎么著,也得給自己討個說法,順便撫慰一下過去的自己?!?
報復他人和取悅自己,在這件事上稱得上殊途同歸,最后的結果只會讓凌睿陷入不利困境,但僅從出發點看,南轅北轍,而這也更符合紀時愿的性格。
望著她為己時驕矜的模樣,沈確扯唇輕笑,在錦瑟喝下的那幾杯烈酒忽地有些索然無味了。
片刻,他將她見到他后的第一個問題反拋給她,“你今晚怎么想到要來錦瑟?”
他無法確定她的出現是不是完全和岳家那些事有關。
“你都還沒回答我這個問題,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還真是一點便宜都不想讓別人占去。
沈確輕笑,半真半假地說:“你二哥今晚也在錦瑟,說是看到你了,不放心你,又抽不開身,正好我在附近,就讓我過來一趟?!?
紀時愿像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夸張地瞪大眼睛,指著自己鼻子問,“不放心我,卻放心你?”
紀二這眼睛難不成是屁/眼嗎,怎么能做到這種程度的識人不清?
要是他信任的人真有這么可靠,他倆現在至于又快滾到一張床上去了?
沈確沒接,只說:“到你了?!?
紀時愿沉默了會,顧左右而言他,“我不敢當面和老爺子叫囂要退婚的理由其實還有一個?!?
她看著他,無遮無掩地用嘲諷的語氣幻化成的尖刀劃破自己的胸腔,袒露出內里最真實的虛榮:“我舍不得紀大小姐的身份,以及由它帶來的所有便利?!?
在國外留學的四年,接觸到的人比她在北城生活的十八年里都要多,富二代留學生的圈子更是混亂到不斷刷新著她的認知,交換性/伴侶是常態,藥物成癮者比比皆是,其中有不少人還是暗網的???,揮擲千金,將拍下的人當成奴隸玩。
他們偶爾也能在網站上刷到熟面孔,但他們從來不會心生憐憫,只會站在上帝視角冷嘲熱諷:“這不是阮家那位大小姐阮文珊嗎?聽說阮家破產后,她就出來賣了,現在怎么還賣到國外去了?”
在插科打諢的笑聲里,紀時愿低頭看著手腕上昂貴的鉆石銀鏈,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和恐慌感。
她忍不住開始想象當她失去紀家的依仗后,她會變成什么樣子,被許多男人當成性/欲幻想對象的她,會不會也淪為別人的玩物,用自己的尊嚴喂養他們的獸/欲?
她也不是沒想過用雙倍價錢從富二代手里奪走即將被玩弄的犧牲品,轉念一想,還是放棄了,她救得了他們一次,救不了他們一輩子,也沒準靠這種方式賺錢是他們心甘情愿的,她的出手不一定能換來正面價值,所以到最后,她也只幫助過阮文珊一個人。
“聽那些畜生說起自己是如何玩弄那些手無寸鐵的女人,我心里會有不舒服的感覺,但說到底,我不僅沒有作為被傷害的那一方親身體會過,就連身為旁觀者的經歷都沒有過一次……”
“所以我今晚才回去錦瑟,”話題不知不覺又繞了回去,紀時愿輕聲說,“我很好奇,更想親眼看看真正的交易過程會是什么樣的,在這過程中那些淪為拍品的人又會受到怎樣的侮辱和傷害?!?
果不其然看到了她想象中的畫面,少男少女被當成明碼標價的貨物售賣,賣力、討好地笑著,而買賣雙方只需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對視,就能拍定下他們的生死。
這就是名利場最為殘忍的規則,沒有權力傍身,只會讓自己落入身不由己的境遇中。
聽完她的回答,沈確忽然想起她初中時交的那位朋友,家境貧困,住在城市邊邊角角,紀時愿第一次去那人家里玩,沒坐自家的專車,而是一個人乘坐公共交通,最后轉了足足五趟大巴和地鐵才到。
他問她為什么要如此大費周章。
她的回答也是“因為好奇”。
“我很想知道她每周來學校都會經過哪些地方地方、耗費多長時間,上學對她來說,究竟有多不容易?!?
說來稀奇,這世界上大多數人喜歡用冠冕堂皇的言行來標榜自己的偽善,而她卻總是用“好奇”兩個字掩蓋自己純善和真誠的本心。
沈確斂神后問:“知道了這些后,你想做什么?”
“知道了這些,就能計算出天平的平衡值,才好原封不動地讓岳家人付出該有的代價。”
“岳家?”沈確微微掀起眼皮,泄漏出點疑惑。
紀時愿差點沒忍住感慨一句:不愧是沈三公子,做起戲來滴水不漏,比電視里的演員還要出彩。
“行了別裝了?!?
她不耐煩地皺眉戳穿,“你把我帶到長楓亭,還給我那些竊聽工具,不就是想讓我知道岳家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嗎?”
這幾天她在研究該如何使計讓岳家從北城高壇跌落時,順勢想明白了去長楓亭那晚發生的種種不合理細節,還沒完全想明白的是,沈確的真正用意。
大發慈悲,想幫她一回?
他會有這么好心?
難不成他想借紀家的刀去砍岳家的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