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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寶釵正打量著院子里面的景色,忽然月洞門外姍姍走來了一位身形嬌小,面容美麗的女子。尤其是眉間一顆觀音痣,十分惹人注目。卻原來,是薛蟠的愛妾香菱,原名甄英蓮的那位苦命女子。
看到她,薛寶釵便想起了她原本的命運軌跡,十分可憐。現在自己是肯定不會坐視薛蟠娶那個名叫夏金桂的攪家精的,那么,薛蟠的正妻人選與其再去挑挑揀揀,還不如,就是這位甄英蓮吧?說起身份來,她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呢。配一個薛蟠,那是綽綽有余了。況且,薛蟠未娶妻之前,對香菱雖然說不上有多好,卻也不算差。待到她有了正妻的身份,想必,在薛家的日子會更好過一些的。
不是不想送香菱回家,只是,現在她已經沒有家了不是嗎?家里的房子被火給燒光了,父親又出了家。只剩下一位母親,還不知身在何方。或許等以后騰出手來,可以試著幫她找一找母親的下落……
與香菱說了幾句話之后,薛寶釵便進了薛姨媽的屋子,要與她商量一下離開榮國府的事。此事越早辦越好,在這里待的時間越長便陷得越深,到時候,愈發難以脫身了。自然,沒有一個好的理由,薛姨媽是不會輕易答應這件事的。總之,先試試看吧。
進了屋,薛姨媽正坐在炕上做針線,見到寶釵過來,忙叫她到身邊來坐。薛寶釵故意做出一副郁郁寡歡的模樣,就等著薛姨媽來問。果然,薛姨媽很快就看出女兒沉郁的心情,開口問道:“兒啊,你這是怎么了?明明上午還是好好的,一個午覺睡起來,如何心情便差了呢?”
薛寶釵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忽然間,竟然落下淚來。從不輕易流淚的人一哭起來,比常常流淚的人哭起來效果要好得多。如此一來,薛姨媽竟有些慌了神,連連追問。薛寶釵抽出袖口里掖著的蔥綠色手帕擦了擦淚,說道:“女兒午睡時做了一個噩夢,醒來后猶自心悸,因此忍不住落淚。”
聞言,薛姨媽拍了拍胸口,笑了起來:“你可嚇死母親了,還以為出了什么事呢!兒啊,夢都是假的,再可怕也不會成真,你不要放在心上。不如,去怡紅院坐一坐,跟寶玉聊聊天,排解一下吧。”
聞言,薛寶釵一時間覺得簡直無言可對了。還想著把她跟那塊破石頭湊在一塊兒呢?照她說,以那塊石頭那樣的性子,就該找個男人管著。用她曾經去玩耍過的某個世界一些女孩子的話來說,應該給賈寶玉配一個鬼畜攻,他才知道厲害……
將跑偏了的思緒拉回來,薛寶釵道:“母親,夢境并非真實,這女兒也清楚。可是,適才那個夢實在是太可怕了,簡直就像是真的發生在眼前一樣,實在嚇得我不輕。”
薛姨媽道:“既如此,你便將你夢見的事情告訴母親,說出來了,就沒事了。”
薛寶釵點點頭,開口說道:“女兒先是夢見自己,如母親所說的那樣,做了姨母的兒媳婦。可是,就在成親的同時,林妹妹她,吐血而亡了。寶玉則是傻了,整日癡癡呆呆的,十分不像話。后來好不容易正常了,可偏偏,榮國府又出事了!先是他們家的貴妃娘娘薨逝,緊跟著又被抄了家。偌大的一個家族分崩離析,毀于一旦。而賈寶玉在這個時候非但沒有承擔起家族起復的重任,反而因為吃不了苦,跟著一個癩頭和尚出家了。留下女兒一個人帶著孩子苦度時光,很是可憐。——夢做到此處便醒了,醒來時,女兒臉上猶有淚痕,十分后怕。”
薛姨媽哪里肯相信眼下看來如同烈火烹油一般的榮國府會落到那個地步,不由得笑道:“我就說夢都是假的吧?榮國府這般榮寵,哪里會被抄家?你呀,就是心思太重了,所以才會夢到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未必吧?”薛寶釵道:“女兒猶記得,榮國府被抄家的其中一個罪名,是二太太和鳳姐姐在外面放印子錢,我只問母親,可真有此事?”
聽了這話,薛姨媽被唬了一跳,忙起身看了看門外,方才又回轉來,嗔道:“你是在哪里聽說的這些話,可不要再說了!”
薛寶釵臉上一絲笑意也無,看著薛姨媽說道:“母親嚇得這樣,看來,我夢見的,是真的了。”
薛姨媽狐疑的看著薛寶釵,道:“真是你夢見的,不是聽人說起的?”
薛寶釵十分肯定的點了點頭:“真是我夢見的。母親,既然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其他的事,也很有可能真的會發生!依女兒看,我們還是趕緊離開榮國府吧。我們家在京中也不是沒有舊宅,何苦非住在這里不可?難道真的留在這里,陪著賈家的人一起墜落深淵嗎?”
薛姨媽遲疑著說道:“就因為一個夢而放棄榮府,這、這也未免太過兒戲了。女兒啊,我們還是看看再說吧……”
薛寶釵知道一時間是沒有法子說服薛姨媽的,只得暫時放棄。幾天之后,薛姨媽再次看到薛寶釵時,神色異常,眼帶驚惶之色。其中緣由薛寶釵心知肚明,但還是開口問道:“母親,你這是怎么了?”
薛姨媽緊緊抓住薛寶釵的手,身子都在輕微的顫抖著,說道:“女兒啊,昨兒個夜里,我、我竟然做了一個、一個跟你一模一樣的夢……”
薛寶釵故意做出大吃一驚的神色,道:“怎會如此?莫非,這是上天在警示我們?”
“難道,真是上天在警示我們么……”薛姨媽緊抓著薛寶釵不放,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女兒,我們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薛寶釵還沒開口說話,忽然薛蟠面色怪異的進來了。剛一進門,就粗喉嚨大嗓子的嚷嚷道:“母親,妹妹,你們說奇不奇怪?昨天夜里,我做了個夢,竟是夢見了咱們的將來……”說著,便將他的夢說了一遍。其中情節,與薛寶釵和薛姨媽所做的夢是一樣的。更多了一樣,他夢到了自己的下場。從前打死人的事再度被翻出來,于是欠債還錢欠命還命。午時三刻,鬼頭刀下,了結一生。薛蟠沒有注意到母親和妹妹煞白的臉色,兀自嘖嘖稱奇道:“那夢真是仿佛就發生在眼前似的,我還記得,腦袋被砍下來的那種感覺。只覺得脖子上一涼,剎那間天旋地轉——”
“別說了!”薛蟠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薛姨媽厲聲喝止了。他詫異的看向自己母親,卻見她顫抖著嘴唇,大聲說道:“搬家,我們立刻就搬家!”
薛蟠不解,說道:“卻是要搬去哪里?在這里明明住得好好的……”他在賈府家學里過得是如魚得水,自然不愿意離開了。
薛寶釵自然知曉薛蟠的想法,當下便將母子三人做了同樣的夢這種稀奇事說了一遍,而后又道:“發生這種百年難遇的稀奇事,我們自是不能再等閑視之了。哥哥,這是上天在警示我們薛家呢!若是繼續留在這里,夢里發生的那些事,便會在現實中逐一發生。哥哥,你也不愿意落得那個結局吧?”
第85章 寶釵治薛蟠
寶釵的話音剛落,薛蟠便似乎再次感受到了夢中被砍頭的那種感覺, 當下便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訕笑道:“不至于吧……”
“哪有什么至于不至于的?”薛姨媽開口了, 難得的強硬了一回,“今天就派人回去收拾房子安置家私, 回頭我便跟你姨媽告辭去。”看到薛蟠似乎想要說什么,她沖著他擺了擺手, 又道:“搬走這事沒有什么可以商量的,將來你還要娶妻呢!總不能就連娶妻的時候,還在別人家里辦喜事吧?”
見母親和妹妹都鐵了心要搬,薛蟠只得罷休了。轉念再一想,哪怕是搬出去了,他照樣可以繼續借著上學這個理由在外面鬼混。如此一想,他也就不再介意搬家的事了。可憐他哪里知道,自家妹妹從搬家之后開始,便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整得自己叫苦不迭呢……
安排家人回去收拾房子的事交給了薛寶釵, 薛姨媽自己換了一身衣裳,來到了王夫人房中。閑談了幾句之后,薛姨媽便開口說起了要回去的事。聞言,王夫人大吃一驚, 道:“怎的突然想起要走?莫非是這府里有人慢待了你們?他姨媽只管告訴我, 看我不揭了他們的皮!”說著, 捻著佛珠的手指一頓, 眼中飛快的閃過一絲厲色。
薛姨媽忙道:“并沒有人慢待我們,只因蟠兒年紀已經不小了,眼看便要說親。再不回去,難道要在這府里成親嗎?說出去忒不像話了。”
薛家的家底還厚得很,修建大觀園只擠出了他們家三十萬兩銀子,王夫人哪里舍得放他們走?當下便苦留不休。然而一向遇事有些愛舉棋不定的薛姨媽這一次要走的心思卻是堅定得很,王夫人白費了許多嘴皮子,還是沒能留下薛家人,心里恨得要滴血,手上的佛珠串兒差點被她自己給扯壞了。直到最后她再一次的提起金玉良緣,薛姨媽在猶豫了一陣子之后,還是委婉的說道:“此事眼看著難以很快便有個定論,成與不成,與我們留不留在這里,想來并沒有一定的關系吧?”言辭之間,竟然遠沒有從前那么熱切了。惹得王夫人暗暗納罕,不知道薛家人這是抽了什么瘋。不由得,她又在心里將那害得她不能如愿以償的一老一小罵了個狗血噴頭,恨不得她們明天就入土才好。
搬家這件事繁雜得很,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要費上一番功夫。好容易所有事情都辦好了,薛寶釵又治了一桌酒席請園子里的姐妹們,眾人又做了一次詩會,而后灑淚而別。自然,真正落淚的,其實只有賈寶玉一個人而已。看著他戀戀不舍的拉著自己的衣袖,薛寶釵不由得將視線移到林黛玉那邊。果不其然,明明黯然神傷,卻仍強撐著。叫人看了心里好不憐惜。敷衍了賈寶玉幾句將他哄走之后,薛寶釵拉著林黛玉,找了個僻靜地帶,看著她說道:“如今我是回家去了,你可怎么辦才好呢?”
林黛玉聞言眼圈兒瞬間一紅,低下頭撕扯著團扇柄上系著的水綠色穗子,說道:“能怎么辦呢?無非繼續在這里蹉跎罷了。”
“好妹妹,話不是這樣說的。”薛寶釵握住她的手,說道:“事在人為。你將一顆心都系在他身上,焉知他的心上卻是系著無數漂亮女兒呢?再加上二太太對你……即便將來能夠如愿,你覺得,在這里能有好日子過嗎?一旦老太太上了山,妹妹,你便是任人欺凌了。”
聽到薛寶釵這發自肺腑的話,黛玉的眼淚便忍不住的落了下來,反握住對方溫熱的手,泣道:“姐姐,你說的這些,我又何嘗不明白?可是,我們家的財產,已經是盡數入了旁人之手。即便是我想要離開,一個無父無母又無嫁妝的女子,誰家會要?我,是不得不如此啊……”說著,淚如雨下。
薛寶釵聽了這話,暗暗嘆息,想了想說道:“林大人從前,可有至交在京城中?”
林黛玉道:“家父生前的至交亦有二三人在京,只可惜我身不由己,與人家來往十分不方便,就是年節送禮也不由自主。所以,這幾年竟是毫無來往了。”
薛寶釵道:“這些交情,不可就此放棄了。這樣吧,以后我回了自己的家,做起事情來就方便許多了。你將書信和禮物都交給我,由我去替你轉交,將交情慢慢的維系起來。妹妹覺得如何?”
“多謝寶姐姐,——便是親姐妹,也不過如此了!”黛玉滿眼感激的看著寶釵說道。
寶釵笑著拍了拍黛玉的手,又道:“等到將舊日交情重新拾起來之后,或者很多事情,便會不一樣了。妹妹,且多些耐心,慢慢來吧。我還是那句話,事在人為。”看黛玉點頭答應之后,寶釵繼續說道:“妹妹可還在吃那人參養榮丸?”
黛玉道:“仍在服用的。——姐姐問這個作甚?”
寶釵沉吟了一下說道:“我看妹妹的體質,并不適合服用老太太適用的人參養榮丸,以后便不要再用了吧。其實藥補不如食補,妹妹且放開心胸,多用些飯食,比什么都強。”
聽著寶釵的話,黛玉的眼中驚疑不定,忍不住捂住胸口說道:“寶姐姐,難道那人參養榮丸……”
“我也并不是十分肯定。”寶釵道,“只是妹妹在這里,凡事小心些,總不會有錯。——說到底,這里畢竟不是妹妹的家。”
送走了寶釵之后,黛玉回到瀟湘館之中,翻來覆去竟是徹夜未眠。想起寶姐姐,總覺得她比起從前變了許多。雖然從前她對自己也好,但總像是隔著一層什么,看不真切。甚至,偶爾還能從她身上感覺到隱隱的惡意。而現在的這個寶姐姐,她能夠十分肯定的感受到,她對自己,確實是真心的好。或者從此以后,自己在這世上,再不是孤身一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