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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交接結束了,明府是否要放牌坐堂,允百姓告狀申冤?”縣丞小心地問。
“這不急,我先查看一下卷宗再說?!贝掮鸬馈?
崔瑛回六安這一路上,還是和葉知秋學了不少當官理政的知識的,感覺這當縣令和當一個班主任差別并不大。以前有一個專家到學校做講座,談起班主任的工作職能來,號稱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唯有縣長和班主任能將自己的管理哲學貫穿到最底層。
當時老師們也只是哈哈一笑,認為這只是一種恭維而已。但當崔瑛了解了如今知縣的工作內容的時候,感覺還真差不太多。
大周朝一個縣令的主要工作很簡單,治內穩定、勸課農桑,平決訟獄,如果能培養出一些名士、進士之類的讀書人就是錦上添花了。就像班主任的工作就是保證班級穩定,督促學生學習,解決學生矛盾,如果能培養出幾個尖子生或者拿到一些獎項的學生那就更好了。
崔瑛查看卷宗,作為一個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時代長起來的年輕人,他最關心的就是縣里的財政收入問題。
整個縣里的財政收入分為兩塊,一塊是稅收收入,一塊是公廨田收入。稅收里的田稅、丁賦和專營類的商稅是歸國家的,其它的稅收才歸本縣所有,稅額不一定,好的年份比如去年,六安光城門稅就收了三百貫,差的年份可能也就二三十貫。公廨田則是一塊固定的地,可以用犯了罪的犯人來勞作或花錢雇人耕種,主要以收入糧食為主。
縣里的收入不多,但支出卻不少。雖然明面上縣令、縣丞、主薄、典史每年朝廷會分撥錢糧布帛,不用從庫里出錢,只在縣里有稅款結余時,可以領少量分潤,但實際情況是,縣里的稅款總要有結余,而且由于苛捐雜稅的關系有很多結余。
除了有數的朝廷命官領著朝廷的錢糧外,有大量的吏員需要用縣里的財政養活。文職上縣學里的教諭夫子、做雜事的各種書吏,武職上皂捕壯三班衙役,獄卒庫丁,合在一處得有小一百人。
這些人不在國家撥款的范圍內,只能從縣里的收入中撥出一筆工食銀給他們。歷史上由于這些地頭蛇收入不高,常常找各種藉口盤剝百姓,使得百姓與官員對他們都恨之入骨,卻也沒有什么辦法。
除了人員工資,撫孤、濟慈兩院雖然因崔瑛插手能自給自足了,但雇乳娘和給老人治病也是要款子的。還有每年定例的疏渠、修橋、補路,零零總總,無一處不要錢糧。
崔瑛做年度預算做得頭昏眼花,看著可憐兮兮的稅收和怎么看怎么紅得耀眼的財政赤字,深切得覺得自己窮到一定境界了。
“有多少錢做多少事就是了?!比~知秋干巴巴地安慰道。
講真的,這位邶國公從小跟著皇后娘娘生活,要說民間疾苦和人情世故他也是知道一點的,所以皇帝才想讓他幫著崔瑛一點兒,但知道一點兒也就只是知道一點兒了,現在可沒有現代的國家財政預決算制度,大家都是量入為出,實在有急用錢的地方,不論是新發一個稅種還是找大戶強捐點錢糧也就對付過去了。所以他看著崔瑛列的一條條花錢的地兒、收入來源,想想這兩年六安好歹還有造紙、粉絲之類的收入撐著,修橋補路有土水泥少了許多人工,那其它地方……想想汗毛都能乍起來了好嗎?
“馮主薄,若照原來的例,缺這些錢這事兒是怎么做的?”崔瑛好奇地問道。
“或是裁減些胥吏,或者富戶捐上一些也就對付過去了。過兩年百姓耕種的田地養熟了,收成好起來,稅收便也起來了?!瘪T主薄遮遮掩掩地說,有點不自在。
“怕是扣了胥吏的工食錢令其魚肉百姓,或是在哪里省出一緡子了吧?”葉知秋冷冷地刺上一句。
“邶國公,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有多大頭戴多大帽不是?世間哪有都剛剛好的事呢?”馮主薄陪笑道。
“算了,明天知秋你隨我四處走走,我看看還能從哪里掙緡子錢來。”崔瑛見整個大堂里氣氛冷地掉渣,緩和道。
第二天天一亮,崔瑛帶著葉知秋和兩人力夫騎著馬按著縣志所標的村落四處走訪。
六安縣里只兩千余口人,其他人均聚集在大大小小的村落中,大的村落能有二百多人,小的村落也就五六十人,大大小小的村落一共四十幾個。只有零星幾個村子分布在大別山里,大部分的村落為了耕種方便都是沿溪流分布或集中在幾塊平地上。這些村莊為了出行方便,也為了方便娃娃們到縣里讀書方便,去年冬天都在呂蒙正的努力下鋪上了土水泥路。就是最遠村子的娃娃坐上牛車,清早出發,宵禁前也能到縣城里了。
崔瑛拎著界筆與裝訂好的冊子,與葉知秋一路走一路詢問情況。崔瑛如今剛剛十六歲,身子骨還沒徹底長開,但在東宮這一年著實調養的不錯,唇紅齒白,穿著一襲書生的青衫,頭上包著塊水色的逍遙巾,夏末的小風一吹,巾帶飄飄,活脫脫一個世族大戶的俊秀少年。
葉知秋神色更冷峻些,言語雖少卻也不是惡聲惡氣的形容,倒像是帶著小公子出門長見識的供奉,詢問起民生政事來,老百姓也樂得吐吐苦水,再夸夸前任縣令慈愛。
崔瑛和葉知秋卻是越聽心底越不是滋味兒,老百姓今年沒有太多的稅收,各家還能存下些糧食,但卻并不敢花用太過。前朝時敲詐百姓的惡吏依然做著今朝的吏員,世代因襲,換一個人做,他們便有法子弄得那人做不成事,官員拿這些地頭蛇沒有半點辦法。
“不過如今倒好多啦,”離縣城南邊不遠處一個叫張家村的村落里,老里正笑呵呵地說:“咱們娃子去年就到崔先生的宅子里和小張先生學了字,大衙門前貼的告示都看得懂了,地里的帳也算得清楚,那些胥吏也不敢瞎弄了。娃子識字,會寫狀子告他呢。”
葉知秋挺詫異地看了崔瑛一眼,他跟在先符皇后身邊,自然曉得教育是重要的,但也只覺得非要能讀書考了科舉的,自己能當官做宰,再不濟也能與人當人幕僚什么的才能有用。誰知就幾個識字的小娃子就能把那些惡吏嚇唬住,讓惡吏難治的問題得以遏制。
“還得上面的官員有點手腕,而且能清廉治政才行,但凡主官愚一點,弱一點,這群惡吏自然有辦法欺上瞞下。”崔瑛走在去下一個村子的路上和葉知秋討論道:“不過老百姓懂得越多,和主官就越接近,民心的力量就會放得越大,惡吏能插手的空間就越小,吏治自然就越清明。”回憶起前世亂紛紛的網絡輿論與網絡暴力,崔瑛勾起一抹溫和的微笑。
大部分的村莊都有平坦的道路,但凡識點數算的孩子也都到廬州甚至壽州去幫忙做修路的活計,不但家里少一個人的嚼用,孩子還能托人捎些錢糧回來。有那幾家讓兒子回家把閨女也教會了的,如今人人見了都要伸大拇指贊他家一聲“有成算!”聽說那幾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兒已經有縣城里的商家放了話,要娶進門來做當家主母了。
“姑娘養起來也成哩,反正不差她那口飯,養大了出去幫人算算帳也把這點口糧錢給掙回來了。”沒有修路的山村里,一個老太太的話讓崔瑛覺得自己似乎有更多的力量去讓這里的人生活的更好了。
第30章 農事忙
四十幾個村落,崔瑛和葉知秋走訪了快半個月,才大致摸清楚了一些最基礎的信息,甚至更多的東西,恐怕還得等以后人手充足、時間充足之后才能慢慢梳理。
四十幾個村落走完,夏收也即將開始忙起來了。在外面幫人修路的孩子們也都回家來幫忙——修路的人也得收糧食,此時沒有人有功夫再繼續修路了。
村子里、縣城里都熱鬧起來了。崔瑛找了工房的典吏將他記得的社稷壇里的農具,特別是脫粒機圖紙畫了出來,讓工房典吏幫忙做出幾臺來好應對接下來的農忙。
工房典吏是個老實人,下面除了兩個書辦外還管著三家匠戶,木匠、鐵匠和泥瓦匠各一戶。匠戶人家腦子都挺好用,拼拼湊湊,有用竹子替代鐵環的,有想到用麻繩代替皮帶還原出崔瑛最早那版腳踏式脫粒機的,總之,在典吏的催逼下將這脫粒機改造成不需要一點兒鐵器的農業用具。
崔瑛最終還是選擇了手搖式帶竹環的那一版,一來六安竹子易得,成本比鐵環要低得多,二來制作簡單,除了最中間用來使脫粒桶轉動的軸之外,其它的東西普通百姓的手藝也能打造。
崔瑛命令木匠只管制中軸,他回自己家將脫粒機的圖紙、制作方式和使用方式圖文并茂地畫在一張紙上,讓張雷帶著這一年里已經做老了的印刷匠人將這圖紙刻在蠟紙上,上油印機進行印刷。
熟手的匠人果然效率要高得多,一夜里印了上千份才將蠟紙印破。
“嗯,這該是夠用了?!比~知秋盤算一下,四十幾個村子,一村里有個二十多份,幾家勻一下也就行了。
“府君這個小冊子倒是好用,只這些字怕是百姓看不懂,也做不成?!惫し康淅粢贿呎f一邊偷眼看崔瑛,怕年輕的知縣乍聽到不順耳的話發怒。
“沒事,認得字的人馬上就回來了?!贝掮€沒說話,一旁的葉知秋便接過話頭。
“嗯,夏忙的時候肯定不能修路的,咱們縣的小孩子肯定也要回來幫著農忙的?!贝掮c點頭應和道。
果然就這一兩天,出去給人當帳房先生的孩子們陸陸續續的回了家,一個個穿著簇新的布衣,臉上也比離家時多了一些血色,腰間掛著一尺長的算盤,走起路來,也頗有些士子風度。
回了家的孩子如今快被各家捧上了天,縣城里天天都有大人來割肉給自家孩子吃。農忙時節將至,家里人竟也不需要他們下地,還將孩子正正經經送到崔瑛之前的宅子里接著跟張雷學習起來。
見到這樣的場景,葉知秋不禁贊嘆一聲道:“果真民富而好學。”
“不是什么好事,”崔瑛看著這群孩子穿得整整齊齊的長衫,眉頭都皺起來了,“阿雷,將人叫到院子里列隊,我有話說?!?
“是?!币呀浰闼袑W生半個夫子的張雷恭敬得應了一聲,將所有學員都叫到崔瑛最初給他們訓練方向的那個小院子里了。
崔瑛能感覺到的問題是這些孩子有了讀書人的傲氣,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如果以讀書人自比,野心小些的,愿意做帳房先生之類的活計的還好,最怕的是天天做著為官做宰的夢,卻沒有足夠的實力,最后拖累家人。
但這話也分怎么說,如果說得過于嚴厲,再加上自己知縣的身份,怕是會打擊這些孩子的向學之心,但若放任不管,很快唯讀書論和學習無用論就會在這塊土地上蔓延,攪得這群淳樸的百姓無所適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