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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先生。”
酈羽這才回神。最近被先生點名乃是家常便飯,他立刻把背挺得筆直,又老老實實地垂下腦袋。
姚益看著桌上那斷成兩截的筆忍不住嘆氣。
老頭捋著胡子語重心長:“潤聲啊,你年齡未及,玩心尚且重了些,倒是可以理解。可你最近倒好,課不好好聽,字也不好好練,功課更是做都不做,一問三不知。”
酈羽認錯很快,朗聲道:“先生教訓的是!我以后一定好好聽課!再也不走神了!”
姚大學士卻不斷搖著頭,“老夫這已經不止一次提醒你了,你是個聰慧的孩子,若肯一門心好好讀書,將來拜官入仕,承你祖父之志,定能像他那般為大云國之棟梁。可你是越學越心浮氣躁,不思進取。反觀你兄長,頌意他日日勤勉刻苦,文章策論無不精妙,年紀輕輕早已賢名在外。而你呢?只知道貪玩,心思都丟到哪去了?”
這話已經說絲毫不留情面。酈羽嘴唇顫了顫。可無論他怎么道歉央求,姚先生都不接受,還說要告知他祖父,讓祖父回去好好管教管教他。
一聽這話,酈羽那本就在眼眶打著轉的眼淚,撲簌著掉了下來。
他的哭是悄無聲息,根根分明的長睫被浸濕,劃過瑩玉般的臉,在小巧的下巴匯聚,落下時像是珍珠似的。他也不用手去拭之,任由眼淚一顆顆掉下,打濕了桌面。
偏偏就是這般黯然垂淚,顯得他尤為楚楚可憐。
果然,還不等他再剁掉幾滴淚,堂上便有人坐不住了。
四皇子姜愿坐得離他最近,見狀立馬蹭地一下站起身,差點就要上手去摸酈羽的臉,卻被眼疾手快的三公主姜慈一把拉開又推倒在地。姜慈平日里就把他當親弟弟寵,抖開了繡著牡丹的香帕,動作輕柔地擦拭著他桃花瓣似的眼角。
一邊擦還一邊溫聲哄道:“阿羽,別哭,別哭呀。”
姜愿摔了個屁股墩,哎喲了兩聲爬起來,對著他三姐打算開口就罵。卻在看到酈羽哭紅的雙眼后,把臉轉向姚學士。
姜愿清了清喉嚨,正聲道:“姚先生!你為大儒,怎可拿阿羽跟酈嶠那個下賤庶子比?要不是看在阿羽的面子上,本殿下早讓人把那小子從天權院里打出去了!”
平日里互不順眼的姜慈,難得跟自己雙胞胎弟弟站在一邊,“是啊先生,阿羽年幼,他不過就是上課時走了會兒神罷了,又何必對他如此苛責?”
姚學士卻皺眉搖頭,“苛責?若此時不苛責,他日后怎能成才?”
老頭又頓了頓,沉聲道:“何況,老夫早就說過,在老夫的學堂之上,沒有什么嫡庶長幼之別,更無尊卑之分。我管你們是什么皇子皇女還是世子郡主,你們只要在這天權院,都只是學生罷了。”
姜愿張了張嘴,還想爭辯,卻被前排轉身的另一道清朗的聲音搶先打斷。
那人一襲青衣玉冠,與滿堂的錦裳華服的學子們顯得格格不入。
他走上前對姚學士拱手一揖,凜然開口道:“先生所言極是。當初入學,父皇也是這般這樣叮囑兒臣的。在天權院之中,諸位兄弟姐妹都是同窗,絕無貴賤。”
姜慈卻把他從上到下掃一番,不屑地嗤笑:“喲,二殿下平日里金口難開的,這回到底是想為酈嶠辯呢,還是想為自己辯一口氣呀?”
姚益斥道:“三公主!二殿下是您兄長,您不可對他這般無禮。”
姜慈嘴皮子不甘示弱,“可姚先生方才不還說只在天權院,大家都是學子,沒有什么長幼之分嗎?怎么這會兒又說起他是我們兄長來了?”
姜愿又立馬點頭附和,“就是就是。”
而至于酈羽,他從開始哭起,就沒再說過一句話。但那雙眼睛卻始終緊緊盯著堂上的情況。
尤其是剛剛站出來青衣公子。但對方卻從頭到尾看都不曾正視過他。酈羽心中愈發不快,仿佛堵了一塊大石頭。但他沒別的辦法,只好恨恨瞪著那從頭到尾都沒回過頭的背影,巴不得用眼神就能剮他一刀。
好好的學堂此時已一片嘩然:三公主和四皇子跟姚學士吵得不可開交;五皇子躲在桌下偷偷摸摸,翻出了夾在書中繡了一半的帕子和繡花針;九公主才六歲,本來就是強行被拉來上課的,她哪里見過這場面,連哭帶喊著要母妃,一旁的八皇子只好上前哄她。
而那大云的當朝太子,大殿下姜恂,正在第一排坐著一動不動,只會咧嘴傻笑。
再往后排看,世家子們更是亂成一鍋粥。皇家學堂一朝失足,仿佛置身菜市場。
而酈羽見到此狀,方才心頭的郁結竟意外消散幾分。可能是看別人吵得不可開交,自己卻置身事外還挺意思的……
院外伺候的太監們聽到了里面的動靜,正躊躇著要不要進來勸阻,堂上卻驀地響起一個慵懶至極聲音。
“吵什么吵?讓不讓人好好睡了?”
酈羽下意識循聲轉身望去,只見自己后座那紅衣少年,正不緊不慢地拿開了原本遮著臉的書,恰好與他四目相對。
酈羽連忙縮起腦袋,卻聽姚學士一聲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