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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不由己說起來只是一個詞,施加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個中滋味難以用言語形容。即將離開自己的祖國,離開所愛之人,張臻最后望了一眼候機大廳,沒有捕捉到他期盼的那個身影。
張振林沉默地在前面領路,他們各懷心事,都沒有言語,從vip專用通道過安檢,去往貴賓休息室。
跨國航班漫長又疲累,到達的時候已經是晚上,溫哥華夜里的溫度要低得多。張臻被迎面而來的冷風凍得打了個顫,舒月連忙解下披肩要給他裹上,張臻又反手替她圍好。接他們的車子已經到了,司機戴著專門的帽子和白手套,有禮地替他們打開車門。
第一晚宿在列治文的酒店,第二天司機又接他們去了西溫,張振林和舒月早幾年就在這里購置了房產。獨棟帶花園的小樓,一直托人打理著,無論房間還是花草都收拾得舒適宜人。
這邊新來的阿姨是潮汕人,做的菜一點不合張臻的胃口。他食不知味地用叉子在盤里戳戳點點,覺得這樣用西式餐具吃中餐實在別扭極了。
吃到一半張振林接了個電話,說了兩句就上樓了,然后再沒下來。
晚上舒月才告訴張臻,他爺爺今天中午走了。
“走了?”張臻反問。
“嗯,在家里自盡了。”舒月眉眼里也帶上了一縷哀傷。
張臻倒吸一口氣,他剛才不敢確定是哪種意義上的走了,此刻聽見明確答案,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雖然他一直以為那只是認的干爺爺,從小也沒有承歡膝下,談不上多深的感情。頂多這層光環給了他更多肆無忌憚的底氣,在一群家世顯赫的二代里也總是被巴結奉承的那個。
可身處異國,聽到這樣的消息,饒是向來心思簡單的張臻也知道大概和他們脫不了干系。
像是某種協議,以壯烈的自我了斷交換他們一家安然離開。張臻豁然覺得之前看不真切的迷霧都散去了,那一輪一輪的攻勢根本不是針對他或者他父親,他們只不過是談判的籌碼,也可以稱之為要挾的條件。
政治層面的事張臻一竅不通,他也深究不了。或許是他爺爺真的做了錯事,也或許僅僅是他敗了。
第二天的國內新聞報道了這場追悼會,老人安詳的黑白像嵌在鮮花之中,只字未提政治上有什么錯誤,只說于家中離世。大概到了這個位置已經不允許出現負面形象了。
中央領導們胸佩白花,前來吊唁。一名中年女子身著黑衣低頭不語,那是張臻的姑媽,老人明面上唯一的女兒。
畫面一閃而過,沒人知道她長褲遮擋的腳踝上佩了定位器,一生都將被監視。父親落馬了,她也從原來的位置上下來,下放至基層。
張振林看完就摁斷了電視投屏,新聞聯播的聲音又從張臻手機上傳來。張臻也馬上關閉了播放,他知道最難受的人是他父親。
張振林回了書房,對于這個不能認的父親他有敬有恨,小時候被送到養父母家,其實年幼的他只過了幾年正常的生活。他養母最早被診斷為不孕,誰知在他三歲那年又懷上了。
他養父也是公務員,戶口上他們兩口子已經有了一個張振林,這個孩子是沒有指標的。在那個年代要是被發現必須強制流掉,即便偷偷摸摸生下來,也要被開除公籍。再加上得罪不起領導,養父就半勸半強迫地讓妻子去把孩子做了。
從此以后,大概養母看見他就會想起自己冤死的孩子,虐待是沒有的,但幾乎從三歲起,他一直以為的母親就再也沒有抱過他。
溫哥華的冬天來得很快,舒月已經完全適應了這里,在華人的太太圈里左右逢源,生活過得有滋有味,和新朋友們看展喝下午茶,一如她在a市的日子。
可張臻始終難以適應,他討厭這里的冬天,夜太漫長,白日很短。有時候陰雨下起來仿佛永遠不會停。
圣誕節這天,舒月再三叮囑張臻一定要回家吃飯。他們又換了一套房子,先前那個本來就是用作投資和度假的。真要長年定居,舒月就看不上了。她重新選了一套帶泳池和日光房的別墅,眼下正在明亮的客廳里布置圣誕樹。
張臻站在草坪上透過落地窗看她穿著裙子喜上眉梢地往樹冠上掛彩球,他父親在一旁的沙發上看報紙。他覺得自己站在冷風里一點興致都提不起來,和他們格格不入。
他不可自抑地回想起去年圣誕節,那時候他和顏回才剛剛開始戀愛。
看完電影不想回家,他們沿著廣場散步,巨大的裝飾圣誕樹上彩燈璀璨,他們避過喧囂的人群,往清凈的地方去。
路過一家蛋糕店的櫥窗,顏回偏頭目光流連在展示的杯子蛋糕上。他拉著人進去非把每種口味的都買了一個。
“這么多怎么吃得完啊。”顏回嘴上說他,眼睛卻是笑著的。
“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消滅了。”他笑得神采飛揚。
“少貧了,我留著明天當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