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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臺上的亭閣里休息,環顧四周,幾乎每個人都疲憊不堪。他看見追隨者正陸陸續續匯集到這里,估算了一下,還有千余人。他可能會想起當年漢室禪讓的時候,可沒有這么多人追隨漢帝,可見,自己確實有天命,人心并不思漢。
他也會看看,那些在新朝享受了高官厚祿的人有誰在。他沒有看見最寵信的崔發,崔發不可能投降,一定像張邯那樣殉難了吧;他看見的,王氏子弟有大司馬王邑和他的兒子、侍中王睦,還有王巡、王揖;重臣里,有一直跟隨自己的 惲,有國師苗 ,有太傅唐尊,當年“十一公”里的王盛也在,他雖然只是賣餅出身,但真的是忠于自己啊!
王莽應該沒有看見,王睦本來已經換好衣服準備逃跑,被父親王邑喝令回來。現在,父子二人、王巡、 惲在漸臺下面帶領殘兵拿好弓箭,安排位置,準備死戰;其他重臣則在臺上陪著王莽。
整整一個白天,王莽終于可以不受打擾,也不必奔逃。他注視著漸臺之下的戰斗,時不時聽見有人呼喊:
反虜王莽安在?
但他并不覺得恐懼,因為他是“圣王”,圣王是無懼的。他只是不明白,自當安漢公至今二十多年,尊儒改制、順天應變,一貫勤勉政務、賞罰分明、不徇私情,而且手握符命;但為什么登基之前就很順利,登基之后越來越難,以致不可收拾呢?
12.圣王不降
已是暮秋,滄池畔樹木蕭瑟,寒潭凄清。若是鳥瞰,會覺得人宛如在天海之間,特別渺小,不知是否有人會想起漢武帝多年以前的那首《秋風辭》,雖然不是寫于這里,但蒼涼感是相似的:
秋風起兮白云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
蘭有秀兮菊有芳,攜佳人兮不能忘。
泛樓舡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
簫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從漸臺上遠眺,風景猶在,物是人非,王莽確實老了。
對漢軍來說,只要能活著沖進去,斬首奪旗,立下大功,這輩子就能榮華富貴,甚至歷史留名,因此無不拼命奮戰。從岸邊通向漸臺的路只有一條,想必也很窄,漢軍擁擠在一起,據說圍了幾百重之多。只有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才有機會頂上去且戰且進。推測來說,這些人名為漢軍,實際上不僅有軍人,還有城中的市民、商賈、無賴,城外的販夫、農人,等等。
漸臺上下,新朝逃亡的官員、侍從加上僅存的士兵,大概還有千余人,繼續在組織防御。漢軍不斷被臺上射來的弓矢射殺。戰斗依然異常激烈,直到下午,漢軍終于覺得弓矢明顯減少。臺上逐漸彈盡糧絕,漢軍逐漸沖到漸臺之下,與王莽軍短兵相接,把守軍幾乎全部殺死。
到了下午,這天的下哺時分,王莽看見漢軍層層登臺,攻了上來。
臺上已經沒有幾個武將衛兵了,多數是躲避的文臣,他們還都佩戴著印綬,衣著華麗,卻亂作一團,猶如待宰的羔羊。漢軍毫無憐憫,揮刃向前,殺人之后還將印綬取下戴在身上。漸臺上的建筑物里也有人在躲避,漢軍沖入其中,不分青紅皂白一概斬殺,一時血光四濺,一些尸體也從漸臺掉進池水中。
屠殺期間,一名叫作公賓就的校尉忽然敏銳地發現,有一個士兵身上佩戴的印綬不同尋常。公賓就曾經在大鴻臚手下擔任過“大行治禮”的工作,對新朝的印綬很是熟悉。他按捺住內心的興奮,平靜地詢問這個士兵,身上的印綬是從哪里找到的?
這個士兵似乎缺乏敏感,他指了指漸臺上的那幢建筑說,是從這個房子西北角一個他殺死的人身上剝下來的。
后人已經搞不清楚這個士兵究竟是一個叫作杜吳的商人,還是一個叫作杜虞的屠夫 20 ,但這都不重要。公賓就很快跑進室內,找到了那個被殺死的人,他雖然已經被褫去印綬,但身旁的威斗、衣服的顏色,以及那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容,使他足以確認,這具尸體就是終年六十八歲的皇帝王莽。
公賓就果斷地斬下王莽的首級,拎在手里,大步走出室內。在漸臺之上,他借著黃昏的殘陽,向眾人展示這個蒼老、瞑目、須發花白的首級。
漸臺上的眾兵士霎時停下了戰斗,但僅僅片刻,眾人如夢初醒,蜂擁進入建筑物里去尋找那個無頭的尸體,他們只為搶奪一塊尸身,以證明自己也參與了對王莽的斬殺:
軍人分裂莽身,支節肌骨臠分,爭相殺者數十人。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