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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凌晨時刻,他們回到家中了,如珍一直不肯睡覺,一張蒼白的臉如槁木死灰,祥浩寸步不離。到陽光烈烈射窗而人,疲倦的如珍閉上雙眼,祥浩問:「說原諒已太遲了嗎?」
「原諒什么?」
「我若不揮手,你不會傷到神經的。」
「有你們在,我會一直活得很平安。是不是?」如珍如釋重負般的把身子沉到被單下,她真正的閉上眼睛,在陽光的溫熱里睡去。「就當是贖罪。」在睡去之前,在風干的淚痕下,她沒有目的的,不企求回應的,輕輕說出了這句話。
祥浩拿起吉他,來到客廳,祥春坐在那兒假寐,她問他:「不去上班嗎?」
祥春的眼里透出幾許無奈,祥浩心想,原來是兩個癡情的人呢,她問:「你能照顧她嗎?」
「告訴她,不要再為了感情的事這么儍,今天愛一個,明天愛一個,這世界上可愛的人很多,失去了今天這個,一條命賠上了,就錯失了明天的那個。」
「你怎不去告訴她?」
祥春靜默。祥浩提著吉他走到門口。祥春問:「你去那里?」
「我代班,唱早場。」
她走出來,在皤皤陽光下,再兩天就要開學了,而如珍失去了她的尾指,她不知道為什么如珍愛炮口可以愛到以命相許。她不禁想起晉思,她下定決心將他從自己的生活中驅除時,只是從他的公寓走出來,倒沒有像如珍蟄伏安靜了兩個月,像火山爆發般的采取了難以收拾的行動。是她愛晉思愛得不夠嗎?如珍曾說,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她用行動執行她對愛的認知。祥浩但覺生活中失去了什么,日子索然無味,現在,她走向演唱的地方,在那兒,她可以試圖用歌聲發泄失去了愛情后的惶惑不安。
19
開學之后,祥浩感到校園環境看似沒變,但他們的實質生活卻都在改變中。校園和她當初進來一樣,到處是活動海報,活動中心前擺滿了社團招生的攤位,新人以好奇的面孔對校園的一切左顧右盼。現在她大二了,是一個自由的人,不屬于任何社團,不再因為愛慕誰而勉強進入社團。晉思因為讀商學院的關系,大三遷到城區部上課,校園里沒有晉思,感覺蕭條不少,在大一的一年里,她經歷了苦戀的煎熬和獨立自主的奔波,和讀中學時的平靜比起來,好像經過了幾個人生似的。而今,苦戀既已告結,她把心思放在學業和演唱上。
她不再接家教,餐廳演唱的收入,足夠她過優渥的學生生涯。「星坊」老板說:「你能唱又有外貌,不要輕易放棄駐唱的機會。」他在「星坊」替她加了兩節,原來的「木棉」因要轉車,她為了省下通車的時間,只維持一個演唱時段。這兩家餐廳已經占滿了她課余的時間。深夜時,抱著吉他走在小鎮街上雖孤寂,但心中有歌聲相伴,又能增加經濟收入,她覺到了日子豐實的一面。
梁銘已經大四,為了準備考研究所,常常到臺北的幾所大學聽課,一方面了解各校的師資陣容,一方面了解研究重點。他對登山社深厚的感情,使他雖退下社長身份,仍時常在那里流連。梁銘第一次到臺北聽課時,順道去「木棉」聽她唱歌,等她下了時段,陪她回淡水。他們搭火車,在關渡平原和淡水河并行,車行如風,水流不回,日子緩中帶急,像那條火車線僅余的歲月。有一天,這條老舊的軌道終將成為歷史的片段,成為一筆待追憶的文字資料,留在那些曾經在它的載運下奔向目的地的人的回憶里,直到這些人消失在世界的角落,消失在時間的流程里。就像她和梁銘坐在車里,也將成為過去,也許在回憶里留一輩子,也許很快被遺忘。
梁銘問她:「你這樣會不會太累?還有時間照顧功課嗎?」關懷的聲音,和那河上的微風一樣溫柔,在火車的行進間,與時間一樣可以成為永恒的注記。而她不知道如何去對待他的溫柔,她心里也有絲感動,但那屬于感性的部分往往被她用理性的思維掩飾。
她說,人要經過許多嘗試和歷練才能夠真正了解最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為演唱奔波雖然疲累,但這是一種生活方式,她不想把自己局限在校園里,她受的教育很正統,無非是學生應專心課業,但她不要再受這既有的思維左右,她要了解自己可以如何過生活,可以到達什么樣的極限。
梁銘靜靜的看著她,眼睛不曾一刻稍離,那是一種欣賞的眼神和隱忍的痛苦,祥浩往往移開視線,去看淡水河上的一片蒼茫。觀音山仍舊在那兒,總是在那兒,不曾稍動,任人世改變了,或巨大或幽微,任有些人失去了愛情,得到了愛情,它總在那兒。
「你有沒有想過,畢業以后要做什么?」梁銘問,在車行如風的淡水河岸。
這情景很像一年前在淡水沙灘,兩人坐在月光下談著將來。而今梁銘一步一步往他的理想走去。不過才一年光景,那原來在沙灘上游玩的一群人已經分散了。
「我不知道,我不確定。我是不是該像你一樣,去考研究所?」其實在問這個問題時,祥浩也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