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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大夢初醒般,情急之下,用英文跟他講對不起,使用第二國語,仿佛在逃避無法用,語言解釋的遮尬。那個男生露出他原已準備好似的笑容,問她打算怎么做。
祥浩力保鎮定,兩人沿海報看板緩步邊走邊看,祥浩不能抗拒他那時常移轉過來的眼神偷偷落在她的臉上,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幽幽蕩蕩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說:「我最近兼了兩個家教,生活秩序有點打亂了,竟然忽略了這么重要的任務。」事實上是她忽略了文藝周的時間,她不知道時間乘著一匹馬,在她來不及回顧時已快速擦身而過。
他問她在哪里家教,一星期下山幾回,是不是每天爬那個要命的克難坡。上課的鐘聲響起來了,在校園里回蕩。他們站在一長列的海報前。鐘聲的最后一聲尾音拖曳而過,她告訴他,今天晚上仍得下山上課,七點上到九點,從紅毛城那個方向坐客運車回來再爬上山,也將近十點了,一星期有三個晚上是這樣過的、星期六下午去上家教課是愉快的經驗,如果沒下雨,和陽光一路并行,小鎮清晰明亮,生活不那么枯燥乏味。他看見她手上挾的那本書是大一國文,他說:「可不可以蹺課,我們去參觀幾個活動現場的布置?!?
他的眼神鼓動她非蹺課不可,他用壓迫性的語氣慫恿她:「大一國文自己讀讀就行了。走吧!」
什么力量促使她跟著他走,那么不由自主的,也許只想多一點機會跟他相處。她跟他走到活動中心,中心里已被分隔了幾個空間,最靠外層的是插花社的展示臺,排滿一整排長桌,桌上已覆蓋素色桌巾,長桌之后分隔了幾個區域,分別是集郵社、攝影社、篆刻社、山福社的作品展示,立體的展示架一張張撐開,劃分空間。他們在區域間穿梭,除了隔間,什么也看不到。幾位仍在布置會場的同學零零星星的聚合,零零星星的談天。
晉思邊瀏覽邊和工作的同學打招呼,他向她介紹每個社團預備展覽的內容,那些空洞的空間在他的腦子里已經是色彩斑斕,繁復擁擠,他傳遞每個圖像給她,離開時,她幾乎要跌坐在活動中心的臺階上,因為她發現自己不能抗拒他每個手勢和眼神的傳遞。他沒有看她,從敘述的開始,他的眼光就老是在很遠的地方。
她試圖想從他的眼里猜測他在敘述時心里想著什么,但兩人的眼光總是來不及接觸就逃開。他們來到活動中心后面,草地上搭起一個傳統掌中戲戲臺,導戲的老先生堅持一輩子的掌中戲法,在各戲團紛紛被螢光幕淹沒或改良得精髓盡失時,老先生不愿權變的堅持,成了碩果僅存的地方戲團。媒體的推波助瀾,使這個被遺忘了十幾年的地方戲又死灰復燃,甚至堂皇進入校園成為學術研究的一部分。戲臺彩繪俗艷的顏色,中間一個小小打橫的長方形缺口,缺口上方垂掛一條做為背景的布幔,掌中人物就將在這缺口間上演傳統的忠孝節義戲劇題材,悠遠人生里幾段重大的轉折在那小小的缺口上演。祥浩回頭看晉思,在綠樹帷幕間,晉思卻是在衡量搭在草皮另一端的一個舞臺。
「那個舞臺做什么用?」祥浩問。
「總干事說是用來宣布文藝周活動開始用的,會有個晚會,有樂團演奏?!?
「然后就拆除嗎?」
「全部活動都是我們這組報道的內容,如果你想知道,就得去問問總干事?!?
她為自己怠于工作向他抱歉,她雙手環抱,問他,那么,你分配給我什么工作呢?
「你問得很不專心,你在想什么?」
「看那戲臺?!顾呓_下,仰頭看那個代表人生舞臺的長形缺口,「我小時候偶爾也看掌中戲,但那時候電視上的布袋戲已經在鯨吞這些傳統掌中戲的生路了。你那時看戲嗎?記不記得那些掌中戲都是廟會才難得看到的?」
「難怪你一直看那個舞臺,原來在懷舊。顯然我們是不同文化的人,我那時不看這些,我聽不懂臺語,可是我知道我的同學都在看電視的布袋戲。」
原來兩人的童年這么不同。他們使用不同的語言系統。
「那你的童年有什么?」
兩人同時沉默下來,晉思笑了笑,想說什么,卻雙手抄在背后,去看戲臺上的缺口,什么也沒說。祥浩想起童年,孤獨寂寞,漫長的時日,父母遠離家鄉,一條河緩緩經過村落,到村長家看布袋戲的夏日午后,靜寂的村莊,靜寂的河流,靜寂的童年,沒有父母的日子。她不知如何說,只好沉默。晉思的眼光從她臉上掠過,她注意到了,可是她裝做沒看見。有鳥鳴,她說。
兩只鳥撲翅的聲音,在半空中盤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