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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登山社,如珍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心不在焉的和別的社員交談。梁銘站在書架前,像獵狗一樣警覺到四周的變動,抬起頭來一眼抓住了她臉上的得意神采。祥浩走近梁銘身邊,她的頭頂只到他眼鏡框架的高度,她仰起頭,兩人眼光相迎,她看到他眼底那點詢問的問號。她低聲說:「我剛剛加入了校刊社。」
片刻沉默,梁銘抿嘴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將手中的新社員資料卡往桌上一拋,說:「出去走走吧!」
祥浩跟隨梁銘走出登山社,走出那充斥廣告顏料氣味的通道。外面草坪蒸騰著陽光的余溫,散坐著聊天與曬太陽的青年。他們在樹蔭下坐下來。
「進校刊社是被選擇的,那是個有才華的社團。怎么會想去編校刊?」
「我不知道。」
「你一定早就打算好了。」
她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那天碰到了那個人,敦促她由著潛意識指引走進那社團,主席的孤傲使她因反抗而決定當下挑戰(zhàn)被選擇的實力。
「偶然的,我進去寫了一首詩。如此而已。」
兩人并膝坐在蔭里,梁銘伸出手來,覆蓋著她放在膝上的手,輕輕滑過,說:「將才華發(fā)揮在編校刊上,是替全校服務,值得慶賀。」
他話還沒講完,祥浩站了起來。梁銘的手滑落了,空氣里草香滿盈。祥浩自顧自往前走,她留心梁銘的反應,梁銘那只手好像無著落似的放進褲子口袋,與她并肩走來。沉默了一段路,方說:「尊重你的決定。」
兩人走在校園的繁花綠葉間,她不確定他是指她進社團還是指她拒絕他。她沒有追問。她還沒有做好準備,不要知道答案。就這樣走下去,她喜歡這種淡淡的,帶著一點夕日余暉的溫情。長久而綿亙的。
煙雨濛濛,天氣明顯轉涼。初冬時節(jié),山崗上刮起的風吹在皮膚上絲微冰冷。學生撐傘抵住斜斜飄來的細雨,從這個教室換到另一個教室上課,有些學生帶著一點浪漫的情調任細雨吹打,濕著頭發(fā)去上課。
有幾場演講的海報在雨中淋成水花,連演講者的姓名都模糊不清。祥浩此刻站在一幅巨幅海報前,海報慎重貼上透明膠膜,里頭兩個跳舞的男女在淋濕的膠膜里相擁,女人高高在上,右手合掌向天空挺伸,腳尖托起全身后仰成一個望天的弧線姿勢,男人半蹲抱著她的膝頭,他們的緊身舞衣在雨珠里擴大了肌肉的緊密度,仿佛要跳出雨珠起舞,是現代舞表演的校園宣傳,舞場在臺北市的國立表演廳。這對象征著現代女性意識抬頭的遒勁舞影引導她去尋找門票價格,在海報左下角發(fā)現接近四位數的價格令她泄氣,連這樣一場聲勢浩大,在校園廣為宣傳的現代舞集創(chuàng)作她都無法隨心所欲觀賞,她感到自己的拮據和窘態(tài),她每花一分錢就想到父母在牌桌間逐漸老去的歲月,她在剝削他們的尊嚴和生命。思及此,她坐在活動中心花園的花架下,面向培養(yǎng)花樹的溫室,無人的,一片綠林,臉頰消水。一只鳥在雨中濕淋淋飛來,像她身上的形狀,來和她共挽似的,站在水泥樁上不走,張著尖喙向她鳴叫。鳥的舉動分散了她的傷愁,她望著它頭頂上藍色的小冠,寂寞在那跳動的小冠上得到安慰。樹葉間透出一點陽光時,藍鳥數次振翅抖掉雨珠后,循著陽光的方向飛去。陽光爬過花架,照在她臉上,烘干年輕臉龐上的水露。祥浩看看表,上課時間,鳥已飛去,陽光在雨后把樹葉上的水珠照得閃閃發(fā)亮。一切變化無損于舞蹈海報的存在。為了海報上那個舞的姿態(tài),她決心想辦法弄到門票的錢。
在上課前,班代從系信箱拿來一疊信,發(fā)給同學,也有她一份,她的舊日同學都已知她宿舍地址,誰又將信寄到系信箱,納悶間,信上字跡陌生,每個字都像個卡通造型,或拉長腳或把口字寫成氣球飛翔般,沒有發(fā)信地。拆開,稿紙上同樣飛舞的字跡寫著:「你被編到我這組了,我們即將共事,希望有機會和你見面討論。」以下是徽求她同意的見面時間,地點在校刊社社辦。署名晉思。
是封召集令!她將屬于一個社團,替一群人做事,加入校刊社是那樣突然的只為反叛那個睥睨一切的眼神,只為意識中有個舞蹈的影子和音樂的節(jié)奏。也許她更適合去參加音樂性的社團,也許應該維持原衷,什么社團也不參加。這一切已無法改變,她得正式的走入校刊社辦,正式的和一群人一起工作,正式的屬于一個團體。必須和別人有所接觸時,她才感到大犁生活的開始。如果只是自己埋首在書堆里,不進學校處處亦能自習學問。
所以,那天,她去赴約,是中午,學生進出社團最頻繁的時刻,通勤的學生將社辦當休息站,住宿的學生偶爾在這段午休的時間與社員碰面。社辦人聲喧嚷,有人大聲辯論著什么,她不及細聽,一眼看見那張舞會上、在通道上相見的修長的臉,那對望著別人辯論似笑非笑的眼和一張想要加入辯論的微啟的唇,濕潤的,有某種愉快的神情。
整個社辦像在爭吵什么,鬧成一團,主席看見她來了,從坐位上站了起來,那個有著修長的臉,在舞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也敏感的捕捉到主席的舉動,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用略顯激奮的聲音問:「你是祥浩?」她從那高揚有所期待的聲音里知道這個人就是留給她通知函的晉思了。主席向社員介紹她,匆促而短暫的問候,他們知道她屬于晉思那一組時,男生向晉思投來了一個揶揄曖昧的眼光,女生則客氣的表示歡迎。
晉思無視于他人的眼光,請她在他身邊的位置坐下來,劈頭就說:「我想這個臨時插花的人一定是你,所以我跟主席爭取把你納到我這組來。那天我在走廊上遇到你,建議你來校刊社,不是嗎?」
她想說「所以我來了」,人聲沸揚,她什么也沒說。她坐在他身邊,看到他手臂的肌肉滑亮,緊緊的起著一股無以言狀的刺激,她抬起頭,去看那幾個爭論不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