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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卿久等,皇帝今日燒得厲害,哀家這才來得遲了些。”
恰逢此時,太后姍姍來遲。
謝遷整理神情,恭順道:“陛下龍體要緊,娘娘操勞,無需掛懷臣等?!?
太后點頭,掃向座下眾人,目光落在晏漓身上時,眸中閃過一絲隱秘的戒備。
“人既齊了,這便開宴罷。”
絲竹樂舞應聲奏起,謝見琛欣賞不來宮中這些束手束腳的舞蹈,更摻和不進父親與太后的客套之辭中。
他百無聊賴枯坐著,目光卻情不自禁再度轉向某個方向。
晏漓正垂眸不知思索何事,周身籠罩著一層格格不入的陰郁。察覺到謝見琛的視線,毫不避諱直直看回去,迎著目光敬酒似的舉盞,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飲畢后,又露出抹微不可查的笑。
晏漓的座次要偏些,無人注意到他這一看似尋常的動作。若是落在旁人眼里,難免有些眉目傳情、暗度陳倉的意思。
謝見琛神情肉眼可見慌亂起來:這人瞧著寡言,骨子里卻好不安分!
“娘娘,陛下的體熱仍不見好。”
宴至中途,太后的近侍急碎步入席,稟報打斷席間輕松的氛圍。
太后擰眉起身,瞧向晏漓的方向。
“昭寧,你去同我瞧瞧皇帝?!?
晏漓沒說什么,置下酒杯無言起身。他跟著太后離去,經過謝見琛桌前時帶過一陣微醺的輕風。
可一直注意著晏漓的謝見琛卻格外敏銳地發現,晏漓此刻的臉色有一瞬難看得嚇人。
莫名不祥的直覺使他坐立難安,他捏了個透氣的借口離席,跟了上去。
皇帝所居的乾元殿他無權擅闖,只得無聲靠近殿外的窗子,謹慎地推開一個縫隙。
殿內傳來晏漓的冷哼:“倘若不是皇弟的病,母后只怕這輩子都不會想起我,可對?”
“這藥只是需要一些男性血親之血做藥引而已,你就這樣見死不救嗎?”
“……”晏漓沒說話。
饒是他對旁人再冷漠,面對無辜且年幼多病的皇弟,難免仍保有一絲關照。
“并非初次取藥引了,無需哀家教你怎么做吧?”
太后輕車熟路自殿中一處角落拿出一柄匕首,“當啷”一聲丟給晏漓。
“放血吧?!?
匕首落地的聲音刺得謝見琛耳畔嗡嗡作響。
——這都是什么害人的偏方?哪有摻了人血便能生出奇效的藥的?!
幼帝的病再難醫治,也不該寄希望于這樣的邪門偏方上來!
太后與昭寧殿下不和,他是有所耳聞。可待謝見琛真正目睹這對母子仇敵般的相處時,仍是久久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殿內,晏漓撿起腳下的匕首。
不帶任何遲疑,朝手腕割下。
新鮮的殷紅滴滴答答落入藥壺,謝見琛早在戰場上見慣了血,這一霎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目眩。
戰場上,敵人會對敵人刀刃相向,可他從不知道,親人竟也能使親人流血受傷。
“夠了?”
晏漓看向太后。
太后:“繼續。”
晏漓:“……”
他沒說話,認命般地,匕首沒入皮膚愈深,腕間縷縷血跡很快連作整片嚇人的赤紅。
“……瘋子!”
謝見琛攀著窗框的指節因收緊而發白。
這樣放血下去,他會死的?。?
他看到晏漓的臉色明顯變白,就在他即將沖入殿中阻止這場鬧劇時,久而未發一言的晏漓忽而抬頭,看向那個華服的女人。
“柳韻韶,你真是一個好母親。
“只是,從來不是我的好母親。”
如同被這話深深刺激到般,太后周身一震,眼中閃爍著復雜的暗色。她的釵環隨著打顫的身軀搖晃,終究忍不住咬牙叫停:
“還不去包扎?真想死在這兒嗎?!”
晏漓沉著臉丟下匕首,推門離去,未曾再同他的母后多置一詞。
許是此番下手重了、流的血格外多些,他有些目眩,以致看到謝見琛出現在自己眼前時,他險些將少年的身影當做幻覺。
橙黃的燈火映在謝見琛身上,明亮溫暖得有些不真實。
少年疾步上前,一把抓起他的手腕,顫著手拿干凈的絲帕為他系上,用以臨時止血。少年的手抖得實在厲害,一個簡單的結扣,竟系了足足好幾次。
“疼嗎?”
“沒感覺?!?
“抱歉,我不知道他們是這樣對你的,我……”
謝見琛的聲音難以自控哽咽起來。
“不要再這樣殘忍地對待自己了,我會擔心?!?
他壓抑著胸口翻涌的情緒:面對這樣孤獨的晏漓,他怎能許下那樣不可能達成的諾言,又一走了之?
殺人誅心,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