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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霹靂!她明明知道我痛恨賭博,也知道我和張奇的事,她怎么就沾上了賭癮?林倩倩哭著抱著我說,她一閑下來就會想到那天殺人的事,一害怕就想找點事兒干,不知不覺就陷進去了,她不是故意的,她是上當受騙,她賭咒發誓,還完這筆賭債,以后絕不會再沾賭博!
她哭得那么厲害,我也心軟了。我把身上的幾百元給了她,也把我的打算全告訴了她,千叮嚀萬囑咐,讓她耐住性子,等我處理完我的家事。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們倆可以一起開店,一起生活,再不用擔驚受怕。
因為不想去家里過年,大年初七,我才獨自去了金村。
父親老了許多,還是那么不愛說話。他對我的出現并沒有表示出激動,也沒有詢問這幾年我去了哪兒,他收下了我給他買的日用品,卻對我的離婚提議不置可否。我始終看不懂他這個人,但我也不再需要順著他的意思生活了。
張奇變化更大,再也不是“紈绔子弟”的形象了,因為這5年中,他父母雙亡,而他坐吃山空,早已經家境敗落了。這對我來說,是好事,對付一個處境窘迫的賭鬼,可能只需要更少的錢就可以將他說服。
我忘記隱藏手腕上的金鐲子,張奇和我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我的金鐲子發呆。他咧著嘴,提出了一個天文數字——2000元。我心中頓時一陣暗喜,這筆錢只是我存款的少部分,我完全給得起。不過,我不能輕易答應他,因為在他的心中,這可能是我無法企及的數額。我做出了為難的樣子,讓他少一點。他則一臉得意地說一分也不能少。
我決定花上一段時間,和他討價還價,畢竟即使是開店,最好也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談判到最后,哪怕只便宜100塊,也要讓他覺得得來不易,讓他覺得我是付出了傾家蕩產的代價,這樣就不會再糾纏我家了。所以我做好了用一兩個月來消磨張奇的打算。
金村交通不便,回程我選擇繞路,經過了蔡村。蔡村的主干道旁有一排不算太破舊的民房,在廣州,他們管這樣的房子叫門面房。有一間房子的門口貼著租賃的告示,吸引我停下了腳步。蔡村這個地方不錯,背靠大山、面向大湖,風景秀麗。而且蔡村和金村之間好像沒有太多的人員流動。我想,說不定以后這里就是我的棲息之地了。尤其是這條大路,是通往金夏鎮的大路,在這里開店,一定生意不錯。而且在談判期間如果每天都要這樣翻山越嶺地往返于城里和村里之間,太累了。
也許這一張租賃告示,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
價格很公道,而且家具設施齊全,我幾乎沒有考慮,就租了下來。房間里有點臟,我一邊打掃著衛生,一邊規劃著以后如何把房屋結構改造成小賣部的模樣,再想辦法通上電。就在我進進出出的時候,我居然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
這張似曾相識的面孔更是在一瞬間綻放得像花朵一樣,他跑過來喊道:“金苗?”
我想了起來,這是我兒時的玩伴,金萬豐。
這么多年沒見,他看上去還是斯斯文文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他身邊帶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一副頑皮的樣子。我心想,這孩子歲數不小,難不成金萬豐早早就結婚生子了?
金萬豐讓孩子自己去玩,然后和我聊了很久。他說那孩子叫小羽,是他姐姐的孩子,而他來蔡村也是因為小羽跑到同學家里來玩,他來找孩子回去。他高中的時候,他的姐姐姐夫、父母先后去世,他的親人就只有小羽了。他還說,他沒想到還能見到我,我結婚的時候他很傷心,我失蹤后他又很牽掛,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相遇了。
這個老實人一口氣說出這樣的話,看來我們的重逢確實讓他興奮到語無倫次了。
而我卻很擔心,我擔心他會有意無意在金村泄漏我的行蹤,那么我隱姓埋名的計劃就落空了。所以,我和他說,我這次回來,是來離婚的。但如果讓張奇知道我住在這里,就會對我糾纏不休,我也就離不成婚了。我看得出他對我的離婚有期待,因此我相信他會保守秘密。他也覺得蔡村是個好地方,金村的人和這邊走動的不多,如果他不是來孩子同學家找孩子,也不會到這邊來。他還承諾,這個秘密一定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臨別的時候,金萬豐非要在我手里塞一個蘋果。
他還是和小時候那樣,明明自己也沒有多少好吃的,還要分給我一點。
我看著他欣喜遠去的背影,不禁有些唏噓??上?,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蘋果了。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里,我時不時地回金村去和張奇談判,剩下的時間,就去蔡村的周圍尋找進貨的渠道,估算銷售的差價和經營的成本。這一切,都是我的那些“男朋友”教會我的本領。
而自從那次偶遇后,金萬豐每隔幾天就會來探望我一次,每次來都給我帶東西。要么是一些新鮮的水果、蔬菜,要么是時興的雪花膏、發卡,又或者是煤油、蜂窩煤之類的日用品。有的時候,他也會來給我的住處修修補補,把我這個破爛的小窩,弄得挺整潔清新的。
我知道這是金萬豐這種男人追求我的表達方式。
如果是20歲的我,或許會因此感動,把金萬豐當成我的依靠,期待著和他長相廝守的日子。但經歷過那么多事情之后,我的心已經變得麻木了。我沒有拒絕他的好意,也接納了他的熱情,但我沒有讓他更進一步。
我還沒有做好準備。
哪怕我一直在告訴自己,等我離了婚,我就開間小店,過上平平淡淡的日子。
背負這么多秘密的人,真的有資格過這樣的日子嗎?
6
4月6日,天色漸暗。我在屋子里打掃著衛生,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給嚇了一跳。來蔡村找我的,只能是金萬豐,但這敲門聲又不像是他的風格。我半驚半疑地開了門,萬萬沒想到,門口站著的居然是林倩倩。
看到林倩倩我很高興。
我到蔡村之后,已經有兩個月了,我覺得事情籌備得差不多,也喊過她來這邊看看。可林倩倩說,她不如我聰明,開店的事情,她也不懂。她說她在城里轉了轉,發現這邊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她說她不想什么事都依靠我,也想被我依靠,所以她要自己去試試,去理發店當個學徒也好,去服裝店學賣衣服也好,除了睡男人,總有一樣事情是她能做的吧。我對她的決定非常支持,所以這段時間,我們各自忙碌,鮮少見面,她能找到我的住處,可見她對我之前說的話是上了心。
林倩倩進到屋里,倒是沒說什么,而是東看看,西摸摸,像是一個老朋友來串門一樣。我感覺她心里有事,連笑容都有點勉強,她平常哪是這么別扭的人,一種不祥的預感漸漸占據了我的心頭。
她邊閑聊著來這兒路上的見聞,邊順手把房子翻了個遍,甚至翻出了房東放在床底下的一個有些年頭的老古董——捕獸夾。她說自己沒見過這玩意兒,一定要玩一下,只是她玩得心不在焉,玩過之后,就把撐開的捕獸夾,隨手扔在了沙發上。我也沒去收拾,等著她開口說出真正的來意。
磨蹭了好一會兒,她終于進入了話題,還是那兩個字——借錢。
她要借的,不是小錢,而是1800塊。
我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啥也不用說了。我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林倩倩壓根就沒有去學什么理發和賣衣服,她說的那么好聽,最后還是回到了賭桌上。我當時臉色發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林倩倩開完口之后反倒輕松了,沒臉沒皮地直接跪了下來,讓我看在往日的情誼上,再幫她一把。
“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只要還清了,我一定‘金盆洗手’!姐姐,我的親姐姐,我都聽你的!開店也好,打工也好,我什么都聽你的!”
她抱住我的腿,號哭著,眼睛里甚至連眼淚都擠不出來。她的聲音在我的耳朵里變得那么吵鬧,看著她可笑的表演,我的心越來越冷,冷到我都好像聽不見自己的心跳了。
我把她扶起來。她的眼里頓時盈滿了快樂的希望。
我取下了那個一直不舍得離身的金鐲子,遞給了她。
她眼里的笑意頓時凝住,她問我,是什么意思。我說,林倩倩,這個金鐲子算是你送給我的,現在還給你,我們倆以后就不是姐妹了,你不用聽我的,我也不會再管你了。金鐲子有30多克,那時候的金價大概是每克60元,賣了它,能換2000元左右,夠她還上賭債了。
林倩倩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不過,她并沒有離開的意思。她凄涼地看著我,可憐地看著我,我狠著心不看她的眼神。我知道,我今天絕不能心軟。她染了賭癮,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林倩倩了。她可以騙我,可以哄我,可以裝可憐,可以扮兇狠,這些事情,我已經看夠了。我的余光里看到她把金鐲子戴上了,她沒有放過到手的這一塊“肉”,她已經是個徹底的賭鬼了。按照我的經驗,她以后繼續染賭,掙的錢肯定不夠輸的,輸了錢還得來找我。那一刻,我的心變得異常堅硬,我甚至開始思考是不是該換一個住處了。
僵持中,門又被敲響了。
從敲門聲,我就知道這次肯定是金萬豐無疑了。真是不巧,怎么這兩個人能趕到一起呢?
我把金萬豐堵在門外,敷衍了他幾句。房間里點的是煤油燈,光線很暗,所以在門口的金萬豐也無法窺見屋內的情況??赡芨惺艿搅宋业姆笱埽簿蜔o奈地離開了。他當然不能在這種時候和林倩倩見面,情緒仍很激動的林倩倩,真的有可能什么都說出來。我不敢冒這樣的風險,讓金萬豐知道我所有的秘密。
金萬豐走后,我重新回到房間,居然看見林倩倩在笑。
她的臉上全是眼淚,笑容扭曲得像是瘋了一樣,看得我心慌。
她說,她懂了,她終于懂了,什么小店,什么賭博,都是幌子。我之所以這樣絕情,都是因為這個男人。她說我從來沒把她當過姐妹,說我每次有了男人,就把她拋到腦后。她說,我憑什么覺得自己比她優越,就憑和男人睡的時間長嗎?睡一次是睡,睡一個月就不是睡了?50塊是睡,500塊就不是睡了?誰比誰高貴?誰比誰下賤?我做小姐的事情,那個男人知道嗎?他要是不知道,她可以親自告訴他,一個一個數給他看……
林倩倩越說越大聲,嘴里的話也越來越不干凈。
我想捂住她的嘴,卻一巴掌扇在了她臉上。她號了一聲,往我身上撲了過來。我沒想過,我會和她這樣毫無體面地扭打成一團。但當時的我,腦海里一片空白,翻滾的只有憤怒和屈辱,好像所有壓抑的情緒都在此刻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