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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亮從鋼絲床上緩緩下來,用藍色油漆刷的床體晃了一晃。
他看到床的正對面就是房間的大門,一扇老式的木門,門的上方還有一扇小小的副窗。門的背后,有一排掛鉤,其中一個掛鉤上掛著一件警服。
那件警服讓他感到熟悉。
的確良: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非常流行的一種滌綸紡織物。用這種面料做的衣服結實耐用,不容易起皺,還能印染出鮮亮的顏色。
警服是的確良 的確良: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非常流行的一種滌綸紡織物。用這種面料做的衣服結實耐用,不容易起皺,還能印染出鮮亮的顏色。面料的,橄欖綠色,袖口還有黃色的袖線。領口依舊是對稱的紅領章,但肩膀上多了肩袢,肩袢上掛著藍色的盾牌。
帽墻:帽檐上側的那部分。
帽帶:帽子上用作裝飾的帶子。
警帽是掛在另一個掛鉤上的,是橄欖綠色的大檐帽,周圍鑲著紅色的牙線。帽墻 帽墻:帽檐上側的那部分。上有兩道黃杠和一道黑色漆皮帽帶 帽帶:帽子上用作裝飾的帶子。。帽墻的正中央,掛著帽徽。帽徽已經不再是國徽了,而是沿用至今的警徽。警徽由國徽、藍色的盾牌、金黃色的長城和松枝組成,象征著人民警察捍衛國家、捍衛人民的神圣職責。
這套服裝,陶亮越看越覺得眩暈。
他早已認出了這是八三式警服,1984年正式啟用,一直使用到1989年。這意味著現在他所處的年代,就是在這幾年之間。他依舊被困在夢境中,依舊看不到顧雯雯那讓他魂牽夢縈的笑容。
這可真是夠邪門的,剛結束了一個七十年代的漫長夢境,怎么醒來又直接跳進了八十年代?做夢還有連環的嗎?
陶亮忍不住躺回到床上,用右手的中指和拇指揉著自己的兩側太陽穴。他試圖讓自己更加清醒一些,努力思考著發生的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印象中,他明明是在老丈人家里,坐在顧雯雯的床邊,看著懸案的卷宗和老丈人的筆記,然后就不省人事了。接著他就進入了七十年代的夢境,身份變成了馮凱,成了老丈人的同事……啊,感覺就像是自己掉進了老丈人的筆記里!現在仔細想起來,馮凱這個名字,確實在老丈人的筆記里多次看到過,或許這就是自己“穿越”成馮凱的原因?等等,要這么說,上一個夢境里遇到的案子,難道也都是在筆記里看到過的案件嗎?
奇了怪了!無論陶亮怎么努力地去想,這會兒都想不起筆記里的具體內容,可是明明他都翻完了老丈人所有的筆記啊!對馮凱這個人也好,還有那些在夢中經歷過的案件也好,他只是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可是,筆記后面還記錄了哪些案件,他卻什么都記不起來了。
也是,如果他還記得筆記里的所有內容,而夢境中發生的案件和這些內容又是一模一樣的,那知道結果的他,豈不就成為“夢境神探”了嗎?在夢的世界里,他不就是未卜先知的“預言家”了嗎?
陶亮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讀過的一個故事,科學家天天研究苯環的結構,某日忽然夢見蛇咬自己的尾巴,醒來后發現夢里的提示恰好是自己所思考的難題的答案。看來,夢和人的潛意識多少有些關聯。很有可能,他所經歷的長夢,就是自己的潛意識在有重點地重現筆記里的內容,加深他對那些內容的印象,就像老師幫學生復習劃重點一樣。
那這些劃重點似的夢境,是為了給自己提示什么呢?
陶亮想來想去,最有可能的,還是他陷入昏睡前在研究的那個案子——1990年的那一起命案積案,讓顧雯雯心力交瘁,他實在太想幫她找到頭緒了。難道翻看了海量的資料后,自己的潛意識里已經有了答案,懸案的線索莫非早已經擺在眼前了?
想到這里,陶亮有點頭疼,1990年的案子,像一團模糊的黑影,他一時竟然想不起什么細節來。更何況,上一個夢那么長,他解決了那么多案件,會是哪一起案件和1990年的案子有關呢?或者說,他變成“馮凱”這件事才最值得注意,莫非馮凱這個人物和命案積案有關?
對了!陶亮突然想到一件事:這第二場夢中,他是誰,還是馮凱嗎?
陶亮又一骨碌從床上坐了起來,帶動這張只有一米二寬的鋼絲行軍床吱吱呀呀響了半天。他見地上放著一雙藍色的塑料拖鞋,連忙穿上,在這個一眼就可以囊括的小房間里找起鏡子來。
五斗櫥恐怕是這個小房間里唯一可以儲存東西的家具了,陶亮拉開了所有的抽屜,除了一些衣物,就是一些雜物了,真的是一面鏡子都沒有。
“這什么人啊,怎么這么不講究。”陶亮嘀咕著,走到了五斗櫥上方的月歷旁邊。
這是陶亮小時候在爺爺奶奶家看到的那種月歷,只有一張海報那么大,三分之二的篇幅都是畫,剩下的三分之一,分割成12個方格,里面是每個月的日期。
月歷上的畫是一個喜笑顏開的大胖小子,雙頰紅紅的,十分可愛,和陶亮爺爺奶奶家月歷上的畫幾乎一模一樣。
“1985年。”陶亮自言自語,“是我出生的年份啊。”
可惜,月歷上任何筆跡都沒有,也不知道現在是幾月。從這適宜的氣溫來看,現在應該是春秋季節。再從月歷的新舊程度來看,不像是掛了八九個月的樣子,那么現在就應該是春天了。
不管自己這次又變成了誰,既然踏入了這第二場夢,那這回每一個案子自己都得牢牢記住了,誰知道會是哪個關鍵點,和那個命案積案有關。等到自己真正在2020年醒來之后,說不定就跟那個科學家一樣,把一切都想明白了,自然就能幫助妻子顧雯雯把命案積案給破了。
破案是有很多好處的,比如可以讓雯雯不再那么辛苦,又如可以提升自己的家庭地位……“欸!我這個之前對生活都不上心的人,現在對夢境倒是格外認真!要是雯雯知道了,不知道會不會笑話我呢!”陶亮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看向了五斗櫥上的座鐘。
座鐘顯示現在是早晨7點半,應該快到上班的時間了。陶亮捏了捏自己大臂上的肌肉,又摸了摸自己的平頭,說:“還好,幸虧不是個老頭子。”
他拿起門后的制服,穿在身上,又拿起大檐帽扣在了腦袋上。
“很合身啊。”陶亮轉念一想,無奈地自嘲道,“廢話,這是我的衣服,當然合身了。不過這布料確實比那藍白警服要舒適很多啊。也沒個鏡子,不知道穿這套八三式警服,是個什么形象。”
為了防止被人撞見的尷尬,陶亮悄悄打開房門,伸出頭去,見外面沒有人,這才一個閃身出了房間。門口是一個走廊,連接著四戶房間,走廊的中間是通往樓下的樓梯。和上一次的夢境有所不同,這次他住的不再是那種兩人一間的筒子樓了,而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有廚房、有廁所的單人宿舍了。
陶亮快步到了樓下,急于看一下自己住處的所在位置。出了單元門,他立即恍然大悟:怪不得房間顯得那么新呢,原來這幾棟單人宿舍樓,就是把之前自己住的那棟筒子樓拆掉之后新建的。三層的筒子樓變成了四個單元的六層住宅樓,自己現在是住在六樓。
有警服,知道自己還是個警察,住的地方也距離公安局不遠。這下陶亮放了心,沿著上一次夢境中非常熟悉的小路,走到了公安局的大門口。
公安局的辦公樓沒有翻新重建,但是樓的外體進行了重新粉刷,也顯得很新。
“喲,功臣上班來啦?”公安局的門衛把窗戶推開,熱情地和陶亮打著招呼。
“功臣?”陶亮一邊敷衍地對門衛招招手,一邊暗自揣摩著,“他說的,是字面意義上的‘功臣’?還是我這個人的名字就叫作功臣?”
走進公安局大樓的正廳,中間是新裝上的五個大字“為人民服務”。側面墻壁上,則掛著一張各部門所在位置的指引表。
“我應該還是在刑偵科吧?”陶亮想著,“這夢境總不會把我弄去干別的吧?”
陶亮走到指引表一邊,看見“二樓”的后面寫著“刑警大隊”四個字。
“哦,這時候已經不叫刑偵科了。”陶亮嘀咕著說,“可是,我們地級市公安局的刑警部門,不應該叫‘刑警支隊’嗎?支隊下面才分一大隊、二大隊。看來這個時候,還沒有升格為支隊,級別上還是大隊的編制。”
熟悉的樓梯轉角處依舊是周總理題寫的幾個大字:“國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
大字的旁邊,有一面大鏡子,是警容鏡。無論在哪個年代,公安人員都是有內務管理規定的,需要保持一個良好的警容警姿,所以很多公安局的公共空間都有警容鏡。
看到鏡子,陶亮心跳突然加快,三步并成兩步來到了鏡子的旁邊。懷著好奇、緊張又期待的復雜心理,陶亮瞇縫著眼睛,向鏡子里看去:一副強壯的身軀和一張英氣十足的面龐,雖然是有一成陌生感,但剩下的九成都是熟悉感。國字臉,眼睛不大、單眼皮,剃著個小平頭,皮膚黝黑。這讓陶亮瞬間放下心來。還好,這回我還是馮凱!
那一成的陌生感,來自不再稚嫩的五官,若隱若現的抬頭紋,和有些深邃的眼神。是啊,這不是1985年嗎?算起來,馮凱也應該30歲左右了,不再是毛頭小伙子了。即便是在夢里,陶亮也有一種唏噓感,時間過得可太快了。
雖然沒能回到顧雯雯的身邊,但至少馮凱是一個熟悉的人物,這倒讓陶亮的內心獲得了一絲安慰。至少不需要為了搞清楚自己的身世而絞盡腦汁了。細想了一下,這個馮凱也是30歲上下的人了,在這個年代居然還是孑然一身,住著單人宿舍,混得也忒差了一些。不過,對陶亮來說,這是一件好事,不然心里總惦記著顧雯雯的他,是不可能和其他女人生活在一起的。
對著鏡子里的馮凱,陶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警服,又扶正了頭上的警帽,深深呼吸了一下,算是為自己的“新旅程”加油打氣,然后轉身上到了二樓。
二樓也經過了內部裝修,除了樓道口新增了一塊“龍番市公安局刑警大隊”的門牌,墻壁也經過了重新粉刷,辦公室的門也都更換成新的木門了。木門的門框上釘著白色的標牌,上面用紅字寫著“大隊長室”“內勤室”“一中隊”“二中隊”等字樣。
“看來老刑偵科的隊伍也壯大了啊。”馮凱心里想著,卻不知道自己該進哪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