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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是這樣想著,畢竟白桃花演過全本的《鐵冠圖》不是。”杜若將脫下來的戲服仔細疊好。練功大廳里的壁爐生得很熱,杜若貼身穿著薄棉衣,熱得將領口扯松了一些。
“我猜,是她從前心高氣傲,從來沒有陪演過其他的折子。”道琴插了一嘴說,“請她來演也沒什么用。”
“是。”杜若點了點頭,“再一個,她唱的是海派路數,洪珠師父從前教過我的是北派路子。要是只是路數不同,也就罷了。然而白桃花實在是……除了自己的戲碼,旁的一概不知。”
“哈,杜師兄你說話忒體面了。”道琴撓了撓耳朵,“你說她一概不知,我猜她是有眼無珠還要擺架子。”
“……倒也沒錯。”杜若無奈地笑了,“她開出來的戲錢高,不過她本來就是海上名旦,出價高一些也是應該。可是再問一問,她既不會自己梳頭、貼片子,也不懂把場、管衣箱。”
柳方洲又存了父仇未報的脾氣,當即要杜若挑明了轉達白桃花,慶昌班容不下如此一尊大佛,還是請她高就吧。
“她之前那樣威風的架勢,一個人要四個人伺候,恐怕是想不到,自己斷了自己的后路。”李葉兒嘆了口氣,“她在三春班有那么多名貴行頭,現在也都散干凈了?”
“被齊善文一同卷了罷?”杜若自己拿了柳方洲的茶壺,倒了熱茶來喝,“她明明還年輕,可是除了依傍別人,竟然什么主意都沒有。”
“畢竟也不是人人都像洪珠師父。”
“我剛才也在想呢。”杜若說著笑了起來,“演費貞娥入帳之前的身段,動作一定要狠。她當時說——”
杜若把袖子挽了挽,擺出一副洪珠常有的凌厲表情來。
“這么一指,要拿出氣概來。”他學著自己師父的樣子說,“雖然是個宮女,可不能丟了骨氣,要想,我這一眼一指就能嚇退了這一眾蠢男人。”
他學得有模有樣,道琴和李葉兒頓時笑成了一團:“她這么講,難道不是把杜師兄你一起說上了?”
“說什么呢?笑這么開心。”
柳方洲站在臺上,聽見杜若這邊的動靜,連連看了好幾眼。
然而,新的慶昌班在漢廣會館的第一場演出,卻并沒有演出他們所籌備的這幾出好戲。
在這個最寒冷、最殘忍的冬季,敵人攻入了國都南都——淪陷之后的南都登時成為了人間煉獄。
縱然是海報都已經做好,這一天的戲還是換作了《桃花扇》中的《余韻》一折。
杜若低頭為柳方洲畫眉,眼淚順著低垂的眼睫一顆顆打到地上。
“馬伯……”他說。
得知這一消息之后,他們最先想到的都是那位忠心耿耿、悲苦卻堅定的老人。他逃不掉。
可惜一直到現在,被驅逐、被流亡,被時代的火焰輕易地焚燒干凈,他還是沒能如愿聽到自己念念不忘的三少爺柳方平的消息。
柳方洲也垂著眼睛未發一言。
如今也并不是他一人之悲——江山飄搖、社稷破碎,南都之悲合是是四萬萬同胞之悲,是天下人之悲!
《余韻》中鼎鼎大名的一段,也正是漢廣會館劉老板的用意所在、柳方洲與杜若的用意所在。
悲戚的曲調奏出《哀江南》的套曲。
只聽戲臺上這樣唱: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
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
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
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杜若以水袖掩面,默默站立。
哀江南,哀江南。舊曲悲新景,也只是他們這些梨園中人所能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