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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許并不懂得貴妃醉酒或者鐵冠圖刺虎的戲文。柳方洲也知道幾個學問高深的漢學家,可是與在這片土地上成長起來的任何一個人相比,再智慧的學者也不能全然體悟每一顆珍珠上的故事。
可悲的是,懂得它的人將它雙手奉送出去,送出去還要千感萬謝,仿佛自己占到了天大的便宜——鳳頭銜珠叮啷作響,仿佛戲里戲外幾千年的嘆息。
孔頌今不僅私自倒賣慶昌班的行頭、向敵偽政府倒戈叛變,還帶走了慶昌班一切統計用度的公戶賬本。
他也許是壓根沒顧上,畢竟這些物什對他升官發財沒什么用處。
杜若的眼神漫無目的地收回,落在了桌角放著的、自己剛買回來的兔兒爺上。
他突然覺得那白漆上勾出來的笑臉有幾分像孔頌今。
每次見到都是滿臉堆著笑,寒暄著客套著的孔頌今。油滑市儈、虛情假意的戲班管事,空有打扮得威風漂亮的外殼也無濟于事,打碎了內里原來是土塊泥雕,被風一吹就四下零落,活像是墻頭一根寄生草。
就算是這樣,他也覺得自己臉上兔兒爺似的貼著金!
“就不能,再從外國人那里買回來嗎?”杜若低聲問。
他默默伸手,將兔兒爺掉了個方向,不再讓它面朝著自己。那會讓杜若心里更加煩悶。
“只怕是拿不回來?!绷街迵u了搖頭,“那些外國人精得很,轉手再賣的時候要多出好幾倍的價格來?!?
“原價拿不回來?”杜若垂下眼睛思索著,“原價拿不回來——那這樣?!?
他轉身拉開緊緊扣著鎖的妝匣。
妝匣最上面一層的扁屜里,放著一張雪白的銀票。
柳方洲認出來那是余家堂會的時候,余太太一時高興賞給他們的戲錢,是柳方洲與杜若登臺演戲以來,頭一遭拿到的賞錢。
“這里還有錢?!倍湃裘娌桓纳啬闷疸y票,拍進柳方洲手里,“師哥,拿這些一起應當夠了罷?”
按照杜若的性子,他將這張銀票一直放在這里,一定是想留作紀念的。
“好?!绷街蘼攸c頭。
杜若知道他與自己有著一樣的心,也向師哥彎起眼睛,輕輕笑了笑。
柳方洲將那頂光華燦爛的鳳冠贖了回來,珍重地用棉布擦拭過,整理好排穗流蘇,封進盔箱。
不知它是否還有重見戲臺的時候。
再次把“封箱平安”的字條貼好,柳方洲暗暗地嘆氣。
一定會有的。他又轉念安慰自己,慶昌班的戲只是暫歇一時,等戰爭結束的時候,等京城重歸安寧的時候……
他的師弟還是會戴上這頂鳳冠,在戲臺上輕輕展開泥金的牡丹扇子,再唱一場艷絕京華的《貴妃醉酒》。
柳方洲從西街回來的時候,還向杜若描述了雜耍店的老板的死訊。他因為偽政府莫名橫加的財稅入不敷出,在征稅的軍士面前撞死了。
他的血濺濕了擺放著兔兒爺的桌角。
第72章
孔頌今所引起的麻煩,并不是柳方洲一拳就能解決的。甚至,柳方洲那怒不可遏的一拳,讓更多的麻煩纏上了他。
也并不是只有他——還有杜若。杜若與他兩人同心。
管事的失卻,讓慶昌班的管理登時陷入了混亂的境地。
孔頌今因為自己的性格,對待戲班收支凡事嚴苛、精打細算,雖然經手財物里難免有所貪昧,在和平的時候也算是盡職盡責。而如今他帶著慶昌班的大小賬目揚長而去、另謀高枝——柳方洲看到報紙上的慶賀啟事說,他如今是偽政府的“財務局助理”。
而現在慶昌班全班人的吃穿用度落到了王玉青手里。王玉青是否熟悉財算事務,柳方洲與杜若都不知曉,不過想來他這樣的京城名角,想來也沒有這樣的專長。
慶昌班的錢財積蓄似乎也有些捉襟見肘,發到各人手里的伙食費用越來越少。
更使人驚懼的還是,尋常人家就算手里攥著錢鈔也買不到米糧。戰火四面燒起,京城周遭的交通線路多數孤懸,整個國家都被扼住了生死存亡的咽喉,誰還顧得上黎民百姓的溫飽?
在這艱難的時候,京城剛一陷落就偷偷跑回家了的道琴,也被他難以自保的家人送回了慶昌班。
這也是杜若第一次見到道琴的家人。他們都是清一色的滿族面目,長臉窄眼,一口細米牙。為首的一個從驢車座子上翻下來,把抱著包袱的道琴往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