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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昌班的規矩,除了每次演出統一發下來的戲份,不能領私錢,堂會老板特給的賞錢除外。這一張銀票是兩人頭一回拿到的賞錢,高興得步子都走快了一些。
“頭暈?!庇喔钠腿艘蛔撸湃艟头鲋橆a往妝臺前面重重一坐,“可把我嚇得不行?!?
“趕緊卸了頭歇一歇?!绷街迬退抡W花,“還要不要吃喜果——麗娘?”
“已經散了戲了?!倍湃舯凰旱眯?,一邊卸著頭面,把頭飾在妝匣里擺好,“師、哥?!?
“還好有師哥你在?!倍湃舭颜礉窳说哪樈矸笤谀橆a上,“我可真不知道要怎么搭話,一陣子舌頭都直了。要是師父看到我這樣子,還得教訓我呢。”
“不聊這些?!绷街抟舶炎约旱奈纳碚聛恚嘀粘黾t痕的額頭,把袖子里的銀票放到杜若面前的化妝桌上。
“放師哥那里好了。”杜若眼睛被卸下來的油彩糊得看不清,使勁眨著眼睛說。
杜若除了演出領來的戲份,手里沒拿過多少錢,自己也沒有花錢的地方,最多也就饞嘴的時候打打牙祭。
張端進門來問有沒有多余的榆樹膠,柳方洲起身給他拿,順手把銀票放進杜若的妝匣里。
【作者有話說】
【文生巾】小生的行當可以分為文生、武生等,所戴的頭巾也不同。比如秀才公子等角色戴文生巾或橋梁巾,商人戴鴨尾巾。
第8章
春節期間,各大戲班卯足了勁爭奇斗艷,往往要日場、夜場連著操辦。柳方洲和杜若也幾乎場場都有排戲,有時凌晨睡下,鬢角的油彩還沒揩干凈。
“杜若,有從老家的人來看你?!睆埗苏驹诤笤豪锖?,“你母親托他給你帶了東西。”
剛唱完一堂日場的戲,杜若和衣抱著枕頭打盹。聽到張端叫他,趕緊趿上鞋跑出來。
“在門口前街上等著你呢?!睆埗饲靡幌露湃舻念~頭,“回來別光睡覺,自己再練練新學的戲,別上了臺鬧笑話?!?
杜若唯唯諾諾應著他,掖緊了外套往外走。
“你是小草?”帶著家鄉口音的男人牽著驢車站在門口,遞給杜若一個包袱,“你娘給你帶的。她說今年你奶奶吃藥花費得大,出不起路費來看你,讓你別記掛,好好練功,家里什么都好。”
“麻煩了叔?!倍湃艚舆^包袱,往懷里緊了緊。
“你要有信往家里捎,明天這個時候我還在這里等你,你拿給我就成?!?
杜若感激地點點頭,送他走到巷口才折返回去。
包袱里是一點油紙包著的臘貨,一件針腳細密的麻布棉衫,兩雙鞋墊。杜若把衣服在身上比了比,果然寬出來一截。
說來上次娘來看他也是四年前了,幾天之后從天而降了一個柳方洲。四年里自己也從沒回家過,四年都是和柳方洲一起在慶昌班過的年。
四年不見,不曉得他現在身量多少也是應該的。杜若反復摸著棉衫的袖口,心里還是疙疙瘩瘩。
罷了罷了,反正當初送自己來當生徒的也是他們,干嘛給自己平添心事。一年下來能收到一點家里的口信,已經不錯了。
喔,寫信。要告訴娘自己開始演戲了,還上了報紙,師父不打不罵,吃穿也都不愁——杜若把衣服疊在床上,打算去找玉青師父借一支墨水筆用。
王玉青披著厚呢大衣,坐在正廳里看賬單。廳口跪著唱老生的學徒白小英——上午的戲他在臺上忘了詞,吃了個倒彩。剛才張端讓杜若勤加練習,說的就是這個。
杜若左右看看,反而不敢進去了。
“若兒?傻站在門口挨什么凍?”洪珠手里端著食盒奇怪地問。
不是演出的場合,洪珠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家常旗袍,長發松松挽著歪在左肩上。
“師父。”杜若趕緊幫她把門簾掀起來,跟在洪珠后面溜進去。
“玉青把書紙放一放吧?!焙橹檫M門就把食盒往桌子上一放,看都沒看白小英一眼。
“杜若來做什么?”王玉青摘下眼鏡,抬頭看到洪珠身后的杜若,問。
“想找師父借支筆用,給家里寫信……”杜若小聲回答。他一向有些怕班主。
王玉青嗯了一聲,從桌子上摸了一支筆,隨便找了張紙試了試色:“有信紙用嗎?”又從手邊抽了兩張信紙,一并遞給他。
“謝謝師父?!倍湃綦p手接過信紙和筆。
洪珠已經把飯菜布好,正中一盤亮汪汪的冰糖肘子,紅湯淋著醬皮,散出一點令人心安的熱氣。此外還清拌了兩樣小菜,白瓷細頸的溫酒壺放在桌上時發出了細微響聲。
“杜若剛來還連自己的名字是哪幾個字還不認識呢。”她把食盒放在桌邊,“現在可寫得一把整齊的字了。都是柳方洲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