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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林芝開口喚住沈硯,隨即拿起盤子,夾了三個饅頭放在里面,笑道:“我記得兩位陶郎剛剛也沒過來?勞煩沈郎替我把饅頭送過去。”
沈硯腳步一頓,見著林芝的動作以后他眼前一亮,旋即又升起害臊來:“這是你們一家的。”
呂三他們一群人足足吃了近百個饅頭,沈硯剛剛湊在里面嘗一個也就算了,要他單獨再拿林芝留給自家吃的,著實不好意思。
“沒事,這里還有醬鴨湯呢。”林芝不以為然。她不但打包了三個饅頭,而且還另外舀了一碗醬鴨湯給他,眼見著沈硯遲疑著不愿接,張了張嘴似乎要說什么,林芝趕在前面開口:“說句厚臉皮的話,我家里人也無甚親眷,往后到了汴京城,說不得還會請你們幫襯一二。”
“再說,我做這些吃食本就是想讓大家路途上能舒服點,精神好點。”
“這些就當是我家的一點心意。”
“芝姐兒說的是,沈郎就收下吧。”旁邊的林森聽聞,也接話道。
“就是就是,這么客氣做什么?”宋嬌娘也笑著頷首,大有沈硯再拖拖拉拉,就親自給他送過去。
眼看一家三口都這么說了,沈硯也不再推脫。他厚著臉皮接過碗盤,坦然道:“我就是個普通小吏,林小娘子往后若有什么問
題盡管來尋我,只要到時別嫌棄我沒用就是。”
“怎么會。”林芝聞言,笑著擺擺手。有句俗話是‘閻王易見,小鬼難纏’。他們這些市井小人物,最常打交道的不是那些權貴公侯,而是小吏。
在當下,他們不算正經的‘公務員’,卻屬于數量龐大的編外人員,幾乎與百姓直接打交道的事都是歸他們處理。
林芝覺得自家身為外鄉人,想要在汴京扎根立足,往后定然不會缺少與小吏打交道的機會,說不得真有事兒要請沈硯等人幫忙。
“那我就收下了。”沈硯聽罷,也覺得往后總有幫襯的機會,便笑著收下,端著吃食回去了。
待他走后,宋嬌娘湊到女兒身邊,一邊看女兒清洗剛剛剩下的雞骨架,一邊悄聲八卦:“原來沈郎并非官員,而是小吏?先頭我看他與陶郎兄弟親近,穿著體面,氣度不差,而且謝娘子呂三幾個又極為敬重他,還以為他應當與陶郎那般,都是官員,又或是衙內出身。”
“是啊。”林森也難掩驚訝,“沈郎的氣度儀容比我往日見過的那些衙內都要好,沒曾想尚是胥吏。”
胥吏與正經官員的區別,那可以說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頓了頓,他又道:“不過沈郎年紀輕輕,說不得往后辭去吏職,再行參與科舉考試也不一定。”
夫婦倆對視一眼,說是這么說,不過他們也心中有數,若真是家里出了一個讀書苗子,那家里頭怕不得舉家之力托舉,哪能讓人不讀書,而是直接讓人到衙門去當胥吏的。
怕是沈郎瞧著氣度不錯,實則讀書上無甚天賦,走不得科舉那條路子。
尚在席府時,夫婦倆便見著大郎君日夜苦讀,光是考入有名的書院時便教主家欣喜若狂,宴請賓客,就連他們這些當奴仆的都得了好大一筆賞錢。
夫婦倆也沒少聽說哪家官宦后人蹉跎辛苦十幾年,都沒能在科舉道上闖出一片天,最后只能擇優蒙蔭入仕,家族也隨之漸漸敗落。
官宦人家尚且如此,對于普通百姓人家來說科舉更是一條難于登天的道路。
大多數人蹉跎一輩子,最終還是選擇通過官府招募成為小吏,更有甚者連小吏都當不上,只得到街頭抄寫文書過活。
“當然也有別的可能。”林森又想起一件事,“說不得沈郎這部分的資料并未造假,他若是家中無人,自是無人托舉。”
夫婦倆唏噓片刻,很快就被鍋里的香味拉回思緒。他們望著鍋里咕咚的醬鴨湯,好奇道:“芝姐兒,這是什么?”
“娘不是看到我做的嗎?”林芝被宋嬌娘的反應逗笑,把清洗好的雞架放在案上,背面朝上,敲斷脊梁骨,讓其盡可能平整一些。
待做完準備工作,她抹了抹手,再取湯勺將燉好的湯逐一盛出,送到宋嬌娘和林森手里:“當然是醬鴨野菜湯,我在里面還加了點硬面胡餅,保證能填飽肚子。”
“醬鴨……野菜湯?”宋嬌娘還是頭回聽說這個做法,垂首看向手里的瓷碗,只見剛剛盛出的醬鴨野菜湯冒著熱氣,琥珀色的鴨皮浮在湯上,下面還藏著翠綠的野菜與那不起眼的胡餅塊,看著甚是誘人。
“醬鴨瞧著,怎變好看了?”
“這醬鴨風干時間過長,以至于表皮干癟,燉煮后吸收了湯汁,自是瞧著濕潤柔軟。”林芝解釋道,“不僅外觀變好看了,而且味道也變好了!”
宋嬌娘下意識點點頭,心底不免升起一個困惑:上回的魚湯能說是巧合了,可這回又是饅頭,又是醬鴨湯的,還有那些沒處理好的雞架……自家女兒是何時學的手藝?自己怎一點記憶都沒?
宋嬌娘滿肚子疑問,可隨著涌入鼻尖的香味愈發濃郁,她也顧不上思考那些,連連吞咽著口水。
她先夾起一塊燒得半軟的胡餅放入口中,登時眼前一亮:硬邦邦的面餅經過一段時間的燉煮,隨著它吸飽湯汁,外皮漸漸變得柔韌筋道,內里緊實綿密,就連香味也變得格外濃郁。
“好,好吃哎?”
幾乎同時,嘗了一口的陶應策也發出同樣的驚嘆。他夾起一塊醬鴨,細細觀察:“嘖嘖,林小娘子厲害啊。”
“是吧?”沈硯嘗了一口,眉眼舒展:“簡直可以說是化腐朽為神奇。”
“化腐朽為神奇?沈大哥說得太過了。”陶應衡隨口道,“不就是用醬鴨加水燉煮而成的么?只要有好點的醬鴨,應當都能做出來的吧?汴京隨便尋一家醬鴨,都能做出這物來。”
沈硯笑了笑,沒接話。
陶應策看了一眼死鴨子嘴硬的弟弟,搖搖頭:“哪是醬鴨做得好。”
“汴京醬鴨做的最好的當屬烏姐醬鴨,醬鴨色澤均勻,表皮完整,肥瘦適中,光嗅著便有一股濃郁的醬香味。”
“而眼前的醬鴨,鴨肉色深,表皮褶皺干巴,顯然已是腌制過度。若是哪家汴京飯館敢把這般的醬鴨送到賓客面前,怕是會貽笑大方。”
陶應策又夾起一塊醬鴨,仔細展示給弟弟看:“你細細嘗嘗,林小娘子燉煮了許久,這醬鴨肉的咸味才恰到好處。”
“教我說,恐怕原本的味道非常咸!如今鴨肉味道恰好,同時湯味也沒有偏咸,可見是林小娘子重新調味所致。”
這等調味水平,絕非一般人。
陶應策嘖嘖稱奇,詢問沈硯:“查席知州府的人是不是查錯了?林芝原本在席家真的是做繡娘,而不是做廚娘的嗎?”
陶應策端起醬鴨湯又喝了一口,再夾起一塊硬面胡餅放入口中,吃得心滿意足,暗嘆自己運道不錯,竟是能碰上這般厲害的人物。
陶應策想到這里,不免望向沈硯,暗暗下定主意,下回出去時也得學著做點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