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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在叫,一聲一聲的。
過了很久,她又睜開眼睛。
“以正。”
方以正還是看著她。
但她沒看他,盯著頭頂的葡萄葉子。葉子密密匝匝的,透進來一點點天,藍的,白的,晃眼的亮。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說?”
他沒說話。
方妤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轉過頭看他。
他正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些光斑。光斑在動,慢慢的,從這邊爬到那邊。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握著什么東西,又像沒握。
“以正?”她叫他。
方以正抬起頭。
陽光很刺眼,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模糊。他瞇著眼睛,看不清表情。
“如果……”他張嘴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著怎么措辭。
“如果一個人,”他說,“做了一件讓家里人很不滿意的事。怎么辦?”
她蹙著眉。眉頭輕輕皺著,擰成一個小小的結。
陽光很刺眼,方妤語氣帶著些擔憂,“什么不滿意的事?”
方以正不知道怎么說。
“就是……很嚴重的。”
話拋出口,他卻莫名感到一股難捱的煎熬,忽的后悔提出這個問題。
方妤抬起手,遮在額前,想看清他的表情。看不清。太亮了。他的臉在光里化開,像水里倒映的影子,一碰就散。
然后她放下手,靠在椅背上。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瞇著眼,睫毛一顫一顫的。
“以正。”
方以正忐忑的心跳了跳,默默聽著。
她沒立刻說話。
陽光從葡萄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她臉上,一小塊一小塊的,晃得她瞇著眼。
她抬起手,把落在臉頰上的一片枯葉拂掉。那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地上,輕得沒有聲音。
“你從小就這樣。”她開口,聲音軟軟的,被熱氣蒸得有點黏,“什么事都往心里擱。”
方以正沒說話。
“初叁這一年,”她說,“你總是學習到很晚。”
他聽到的時候愣住了。
“媽說的。”察覺到弟弟的神情,方妤笑了一下,很輕,“說你天天學到半夜,早上鬧鐘一響就爬起來,從來不用人叫。”
她把手搭在竹椅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篤,篤,篤。像方以正心跳。
“她心疼你,”她說,“又不敢說。怕說了你反而有壓力。”
他把目光移開,盯著地上的光斑。
那些光斑在動,慢慢的,從這邊爬到那邊。
“我那時候上初叁,”她說,“也是這么過來的。”
方妤靠在椅背上,臉對著天,眼睛半瞇著,睫毛一顫一顫的。
“后來考上那所高中,”她說,“我覺得,值了。”
她轉過頭,看他。
“你知道媽說什么嗎?”
他搖搖頭。
“她說,閨女,你這半年受的罪,媽都看在眼里。”她笑了一下,眼睛彎成月牙,“她說,以后不用這么拼了,高中慢慢來就行。”
蟬在頭頂鋸著,一聲一聲的。
她看著他,看了幾秒。
“以正。”
他抬頭。
“你問我,做了讓家里不滿意的事怎么辦。”
她垂下眼,看著地上那些游動的光斑。那些光斑細細碎碎的,像一地的碎錫箔被風吹著跑。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么事,”她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眼,“你從來沒讓家里不滿意過。”
他喉嚨動了一下。
“從小到大,”她說,“你乖,你懂事,你成績好。媽在外面跟人聊天,一說起你,臉上都是笑的。”
“爸也是。他不說,但他心里有數。”
他把目光移開,盯著地上。那些光斑還在動,慢慢的。
“所以,”她說,聲音軟軟的,“不管你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
她停下來,想了想。
“別把自己逼太緊。”
他看著地上那些光斑。
光斑在動。風一吹,就晃,晃到他腳上,又晃開。
他現在很快就上高中了,長大了,之后就會接觸社會,有些事情必須跟他說明白、說清楚點。方妤心想。
“但是呢,你已經長大了,”她話頭一轉,語氣認真,不像平時那么軟了,像石頭落進井里,咚的一聲,“有些事情要自己想清楚。”
“爸媽不容易。”她說,“他們對我們很好,你知道的。”
“無論怎樣,你不能辜負他們的期望。”
那幾個字落下來,沉沉的,像石子扔進心里,咚的一聲,沒了。
“你現在最主要的就是學業,長大之后就會有愛情、事業,這些你都要經歷一遍。”
“正。”她說,“你的名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方以正聽著,不知道現在的自己,還配不配得上這個字。
“以正。”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頓,像小時候教他寫字那樣,一筆一劃。
方妤用手擋了擋太陽嘗試去觀察他的表情,但方以正始終低著頭沉默著不說話。
現在對他說這些是不是太嚴肅了?弟弟是不是嫌她像老大人一樣訓他話煩?方妤思忖著,軟了軟語氣,“抱歉,不該說太多的。”
“好啦。”她伸手揉了揉方以正被太陽曬燙的頭發,“先不想那些有的沒的。好好歇著,暑假好好玩。”
她站起來。竹椅吱地響了一聲,“外面太陽變大了,早點進屋。”
方妤拍了拍腿上那片枯葉,往屋里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光太亮,他坐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門被關上,發出吱的一聲。
方以正一個人坐在葡萄架下面。
姐姐走了。門關上了。院子里只剩下他和那些晃動的光斑。
太陽越來越大。
剛才還能坐在陰影里,現在陰影縮水了,像被火烤過的紙,邊緣一點一點卷起來往后退。
蟬在頭頂鋸著。一聲一聲,那聲音灌滿整個院子,灌進他耳朵里,灌得腦子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
那些碎掉的陽光,一小塊一小塊的,像碎錫箔,像碎玻璃,在地上爬,風一吹,它們就晃,晃到他腳上,晃到他腿上,晃到他手背上。
燙的。一小塊一小塊的燙,像有人用煙頭一下一下按在他皮膚上。
汗水從他額角滑下來,細細的一道,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淌到臉頰邊上,亮晶晶的——
像一滴透明的淚。<script>chapter1();</script>